一周前。
申城十月的秋是温吞的,风卷着道旁梧桐,拂在身上只余下淡淡的凉,却也不觉得寒冷。
城郊墓园地势开阔,没有市区楼宇遮挡,晴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落在一块块冰凉的青石碑上,晃得人眼仁微微发涩。
苏言熙站在一方干净的碑前,单薄的肩头绷得笔直,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顺着白皙的下颌线缓缓滑落,隐没在黑衣领口。
今日天色晴好,和母亲离世那天一模一样。
“你看那个人居然抱着玫瑰?”
“现在的孩子!”
“真是不懂事!”
苏言熙捧着花和红丝绒蛋糕穿过墓园,径直走到一处墓碑前,似乎根本听不到一些嘀嘀咕咕的闲话。
他把蛋糕层层叠叠的包装盒打开。放在墓碑的中间。“我来看您了,妈。”
“生日快乐。”羸弱的身子慢慢跪下来,怀里死死抱住那一大捧玫瑰,“记得您最喜欢玫瑰了,您看,它们开的多热烈啊。”
他浅浅笑着,轻轻用手擦拭着碑上的灰尘,苍白的手背擦拭用力变得红彤彤的一片,一身的黑色把他衬的苍白脆弱。
“妈,他吸了吸鼻子,语气开始变得平和,想是谈家常一般,慢慢的调整位置,靠近冷冰冰的墓碑,“妈,你给我托个梦吧,我有点想你。”
他仰起脸,眼角挂着泪痕,却微笑着,干净纯粹。
忽然间他闻到一股花香夹着男士香水味扑面而来,打破了玫瑰的浓烈,温婉中带着一丝乌木沉香的安稳,百合吗。
他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墨色的瞳孔。
面前这个男人衣品很好,高级定制的风衣西服领带,颈间挂着一个以戒指为装饰的项链,款式老土,和他这个人气质格格不入。
男人对他浅浅颔首,继而走向他的身后,一步,两步,三步,在第五步时候男人停止在一个墓碑前。
“我来看你了,阿染。”
低沉的声音,苏言熙听到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了大提琴。
赢肆把花放好,眼神温柔,“前段时间太忙了,理解我一下。”
墓碑边的相框上,是个年轻的男人,没有极为惊艳的容颜,但是胜在一尘不染的气质,像林间白鹿。
“已经十一年了吧?可我还是觉得你的去世就在昨天,染哥。”嬴肆轻轻叹息一声,声线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碑下故人听。
“我自始至终,只把你当成朋友。我知道你藏在心底的心意,只是很抱歉,当年我太小了……如果早知道你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我也不会一味躲着你,至少好好同你说清楚。”
话音落,他抬手解开颈间银链,摘下那枚素圈戒指,轻轻平放在百合旁的碑台上,一字一顿:“这枚成年礼的戒指,今天还给你。下辈子,别再把满腔心思耗在我身上。”
戒指落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墓园里格外清晰。戒指落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墓园里格外清晰。”
苏言熙站在原地,心底骤然生出一层细密的误会,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开来。
年年准时前来祭扫、独独带故人偏爱的百合、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怅惘,如今还要归还对方赠送的贴身信物,句句都在划清界限,可越是刻意撇干净,反倒越像放不下逝去白月光,碍于情面只能故作淡漠。
任谁看了眼前这一幕,都会认定,这位气场迫人的男人,心底牢牢装着逝去的心上人。
嬴肆安置好信物,转身便打算离开,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干净的青年声线,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直白:“与其执意归还信物强行强求放下,不如好好留住他留给你的念想。”
男人脚步顿住,缓缓回身,深邃墨眸直直对上苏言熙精致昳丽的眉眼。
青年生得极好,五官轮廓清隽漂亮,眉眼组合莫名眼熟,像极了五年前校庆活动上,他随手拍下照片里那个耀眼的少年,只是如今褪去了满身稚气,添了几分疏离傲气,一时之间,嬴肆竟不敢笃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言熙无视他审视探究的目光,径直绕过嬴肆,踱步走到方才他祭拜的碑前,垂眸扫了一眼碑上镌刻的姓名,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的浅弧,语调轻扬:“呵,挚友?说得倒是轻巧,撇得一干二净。”
嬴肆静静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语气平稳无波:“所以,你想说什么?指责我薄情寡义,还是说我对着亡人睹物思人?”
“字面意思而已,先生和我打哑谜没有必要。”苏言熙微微眯起杏眼,日光落在他眼尾,微翘的眼尾搭配高挺笔直的鼻梁,中和了杏眼自带的温润柔和,添上几分青年人独有的傲气与攻击性,“我每次来墓园,这块碑前永远摆着新鲜百合,这样的情谊不是普通朋友做得到的。”
“我为人如何,和你无关,不是吗?”嬴肆慢条斯理从风衣内袋取出烟盒,指尖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只是轻轻摩挲,“随意拿旁人的旧事调侃,你也算不上多有礼貌。”
“不,我没有开您玩笑的意思,我只是想说,隐瞒是最懦弱的表现,或者说,您根本确定不了自己的心?”
嬴肆饶有兴味地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的青年人,心底悄然感慨: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五年过去,他和台上的少年相比区别实在太大。
被那道沉敛又热切的视线长久锁住,苏言熙下意识蹙起眉头,浑身泛起细微的不适,周身的防备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