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筛落一层温柔的金辉,平铺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沉,伴着讲台上沉稳平缓的讲课声,织成附中最寻常不过的午后课堂。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规律又单调。
唯独靠窗的这一方方寸天地,暗流汹涌,无人窥见。
赵清徐始终维持着标准的坐姿,腰背挺得笔直,视线落于课本之上,一寸未偏。长长的睫羽低垂,掩住眸中所有细碎心绪,清冷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愈发干净疏离,像一尊不染尘嚣的玉像,规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神早已偏离轨道半分。
身后的存在感,太过浓烈。
周言辞坐在他斜后方,距离近得过分。少年身上清冽的松木少年气混着极淡的冷调雪松气息,不受控制地漫过来,轻轻笼住他周身的方寸空间,取代了往日干净的粉笔书香。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那道从未移开的视线。
不凌厉,不强势,褪去了食堂对峙时的戾气与霸道,只剩一种沉沉的、专注的凝望,稳稳落于他的后背,滚烫、执着,缠得人心底发颤。
赵清徐握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字迹依旧工整挺拔,落笔却比先前慢了半拍。
他素来习惯独处,常年活在自己规整封闭的世界里,周遭唯有课业、习题与安静。从小到大,从无人敢这般肆无忌惮、日复一日地闯入他的边界,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周言辞是唯一的例外。
前方讲台,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推演复杂的解析几何,线条繁复,公式堆砌,是旁人需要全心投入才能跟上的难点题型。班里大半同学都低头疾书、奋笔疾书,不敢有分毫分神。
唯独最后排向来散漫的人,此刻挪至前排,无心课业,满心皆是身前之人。
周言辞懒懒支着下颌,坐姿张扬又随意,丝毫没有听课的意思。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赵清徐的背影。
看他乌黑柔软的发顶,发尾微微垂落,干净利落;看他挺直瘦削的肩背,校服穿在身上平整妥帖,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人愈发清寂孤冷;看他垂在桌面的手腕,纤细干净,骨节匀称,握着笔的动作克制又规整,连写字都带着旁人难及的自律体面。
他见过太多鲜活热烈、刻意逢迎的少年少女。
圈子里的人,或是肆意挥霍青春,张扬玩乐;或是趋炎附势,世故圆滑。所有人都在顺着世俗的规则活着,顺着家世、人脉、利弊权衡活着。
唯有赵清徐,困于泥泞,生于平凡,却活得比谁都干净倔强。
他背着旁人看不见的重压,一步不敢停歇地往前赶路,清醒、克制、隐忍,带着一身傲骨,不低头、不迎合、不抱怨,硬生生在窘迫的生活里,活成了无人敢亵渎的清冷模样。
越是窥探,越是沉沦。
周言辞眼底漫起一层浅淡的晦暗,心底那点偏执的执念,愈发根深蒂固。
他从前从不信什么一眼沦陷,可如今看着身前这道孤直的背影,才懂何为心甘情愿、步步沉沦。
他不在乎旁人的流言蜚语,不在乎两人云泥之别的阶层落差,更不在乎赵清徐此刻的冷漠疏离。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三十万字的漫长余生,九十章的岁岁朝夕,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课堂过半,空气沉闷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