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份的并州,风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
泥与石一同裸露出地面,被太阳一晒就变得松软起来,马蹄踩下去陷半个梯子,拔出来一坨黄土也跟着带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尘土,被风吹的四散开来,这人舔一下嘴唇,能尝到淡淡的碱涩味。
这就是并州春天的威力,干和燥。风卷的沙土直直往人脸上拍,一层又一层。
陆昭这时候正坐在门槛上,他背靠着门框,膝盖上还摊着一块旧羊皮。
这皮是吕布前几天从北坡上捡回来的,还被狐狸啃过了秃了一片,皮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
吕布说这块皮卖相不好,卖不了几个钱,于是就给了陆昭,让他当做练字的材料。
陆昭拿到河边去洗过三回,又晒了两天,上面的腥气早就散干净了。
他用烧焦的炭笔在羊皮光滑的面上写字。他写的是《左传》里隐公元年的“郑伯克段于鄢。”
他在逃路上已经颠簸了太久,许多句子也记得不真切了,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串不成完整的篇章,只能凭借着残存的的记忆写到哪儿。
这只炭条是用柳枝来烧的,质地轻松,落在羊皮上容易洇开,字迹的外周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边。
陆昭写的很慢,每一次下笔都要思考很久,当他写到“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句时,炭尖就突然断了,在羊皮上戳出一点点来。
他皱了皱眉,把树枝重新给磨出一个尖,然后接着往下写。
风卷着地上的土吹过来,扑在羊皮上,陆昭抬起袖子给挡了挡。
他低头吹掉羊皮上浮着的灰,再抬眼时,他看见了路的尽头,那个慢慢挪动的身影。
那是一匹青灰色的老骡子,上面还托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骡子背上的人随着它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看着随时要栽下去,却又始终保持着平衡。
陆昭眯起眼睛,他视力已经比冬天的时候好了很多了,七十步的人影都能够分清楚,但此时的浮尘太大,人和骡子都裹在一层淡黄色的尘埃里,看不真切。
那骡子越走越近,陆昭他的手里的炭枝不知不觉中就停下了。
他看清了那只骡子,那骡子受的肋骨一根根的凸出来,毛色灰里泛青,是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骡子,脚步里都透的些许迟暮的疲倦。
他也看清了骡子上的人,一身发白的旧青布袄,却被浆的发硬,一丝不苟的。
那衣服上浆衣服的手法他很清楚,是晋阳陆府的浆法。
在他小的时候,每年换季,陈伯都会把全院的衣服给收过去,用大锅煮的皂角水,然后把衣服全部给浆干净,晾在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
那时候的他最喜欢往这些衣服里钻来钻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陆昭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炭条,那炭条上的灰嵌进他的手指缝里,染黑了他的手。
如果骡子在他们的院门口停下,打了一个响鼻,然后喷出了两团白雾。
老人动作迟缓的翻身下地,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用右手支撑在骡背才没直接的跪下去。
他站直身子望向了正坐在门槛上的陆昭,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皱纹交错,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又掸了掸身上的灰。
“小少爷……”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昭没有站起身,他还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向那个方向,手里的炭笔还戳在羊皮上方,在“毙”字旁边晕出了一大块墨痕。
他发愣起来,晋阳的生活离他如此的近,但却又如此的远。
陆昭记得到他,陈伯……
是陆府的车夫,也是……管家。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陆府了,他记忆里的陈伯永远健朗,可如今变得如此沧桑。
他离家的时候,就是陈伯给他开的侧门,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干粮:“小少爷,往北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