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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亲眼看看（第1页）

祁聿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已经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他从云山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几乎没有停歇。师弟陆归鸿追查魔头殷长恨已数月，一份从溪山村发出的传书后便再无音讯。疑犯与师弟一同下落不明，他无法安坐。快过年了，师父虽未明言，但每次路过陆归鸿空置的屋子，脚步都会放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镇上的年集里看见这样一幕。

他的师弟，云山剑派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那个沉默寡言、警觉如鹰的陆归鸿，此刻正跟在一个戴斗笠的人身后，从一家铺子出来，又进另一家铺子。

那人牵着骡子，骡背上摞满了货物。他师弟跟在骡子旁边，那人每回头说一句什么，他就点一下头。那人进了茶庄，他就跟进去。那人蹲在杂货铺门口摆竹编，他就站在旁边递篓子。那人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他就安静地等。

祁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戴斗笠的人。他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这两个人从山货行到茶庄到杂货铺到布庄。

他看到那人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掰笋干、摆竹编、敲炭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说话的时候手势翻飞，语气一会儿笑眯眯一会儿斩钉截铁，几个掌柜的被他轮流说服，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在茶庄门口，那个戴斗笠的人大概是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隔着半条街祁聿听不清，但他看见陆归鸿偏过头，抬手遮了一下嘴角。然后那人伸手拍了他肩膀上的炭灰，动作随意而自然。而他那个素来不喜旁人触碰的师弟，居然就那么站着让他拍，纹丝不动。

祁聿这辈子没见过陆归鸿笑。在师门二十年，他见过他练剑，见过他受罚，见过他沉默地站在师父身后，见过他在比试中把对手逼到绝境后收剑行礼。但那些都不是笑。

祁聿记得更小的时候，他们都是孤儿，自幼被收入门下。陆归鸿比他大五岁，从小照顾他长大。后来祁聿被师父选为掌门亲传，按师门排序，他反而成了师兄。

陆归鸿对此从无二话，从不提自己先入门的事，也从未因掌门之位有过一丝不甘。他待祁聿一如既往，祁聿却觉得不公。论资质，陆归鸿并不在他之下。可这话他没办法说出口，因为陆归鸿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抱不平。他做事从不邀功，低调内敛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门派上下只道“遵渚稳重”，只有祁聿知道，那不是稳重，是他把所有需要开口的事都做完了，并且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说的。

祁聿一直把他当哥哥。可他从没见过他笑。一次都没有。

此刻，隔着半条街，他看到师弟偏过头，抬手遮了一下嘴角。

这个戴斗笠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那个人牵着骡子重新往回走。穿过那条最热闹的大街时，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朝他喊了一声“芥菜要不要”，那个人停下来，把骡子缰绳交给陆归鸿，自己蹲下挑选小摊上码放整齐的芥菜。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抱着两根用稻草扎好的芥菜，朝陆归鸿走过去。斗笠的帽檐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但就在他走过祁聿面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时，他恰好侧过头，朝陆归鸿扬了扬手里的芥菜，帽檐微微上扬，阳光从侧面扫过去，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他的五官。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高挺。

祁聿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那张脸，那张他在案卷里看了无数遍的脸。那张本该随着血神教总坛的大火一起化为焦炭的脸。此刻正戴着一顶半旧的斗笠，拿着两颗芥菜。

而他的师弟，那个本该追查这张脸的人，正站在街边，一只手牵着两匹骡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那两颗芥菜从那人手里拿过来，放进骡背上的篓子里。

祁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条街的。他只觉得耳边的吆喝声、爆竹声、行人的说笑声都远去了，只觉自己的心跳声似擂鼓。

此刻，原本侧着头倾听苏维桢关于年菜菜单的陆归鸿，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望向街对面。拐角处，一个人影正从阴影里走出来。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腰间那柄长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陆归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走近几步，暮色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身量高挑，一身云山剑派的制式劲装，风尘仆仆，发丝微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

祁聿。

“师兄……”

陆归鸿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苏维桢，苏维桢对他突然的回头不明所以，正歪着头看他。陆归鸿一把揽住他的腰，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苏维桢已经不会在陆归鸿背上闭眼睛了，但他还是适应不了这种忽上忽下的失重感。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陆归鸿肩头的衣料，另一只手按着头上的斗笠不让它被风刮飞，尽力不让自己去看脚下的屋顶和树梢。他听见身后有衣袂破风的声音——有人跟上来了。

陆归鸿带着他越过镇外最后一片屋舍，在镇北一片荒滩上落了地。这是一片干涸的河滩，遍地碎石，四面是光秃秃的土坡，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的溪水声。他把苏维桢放下来，挡在他身前。

祁聿落在三步开外，剑已经出鞘。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冰冷的寒光，剑尖直指陆归鸿身后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