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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约（第1页）

晨光透过窗纸，是浑浊的灰白。

屋里烛火早已燃尽，只余几滩凝固的蜡泪，在桌面上结成嶙峋的形状。合卺酒泼洒的酒渍已经半干，留下深色水痕，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那对被刘公公留下的和田玉如意，还搁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虚假的光泽。

知微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脂粉斑驳，眼下有青黑，唇上口脂早已被擦去，露出原本淡白的颜色。她正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残余的胭脂。帕子是凉的，水是昨夜剩下的冷茶，擦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身后床上，萧珩已经起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不再是那身染血的大红喜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道袍，宽宽大大罩在身上，更显得人清瘦。他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橘子是贡品，皮薄，汁水丰盈，他剥得很仔细，指尖捻去白色筋络，一瓣一瓣，摆在白瓷碟里。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剥橘子的细微声响，帕子拧水的滴答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晨光一寸寸挪移，从桌角爬到桌心，照亮那碟橘瓣，晶莹剔透，像琥珀。

“夫人饿不饿？”萧珩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润，听不出昨夜咳血的虚弱。

知微放下帕子，转过头。

他正拈起一瓣橘子，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尖沾了点橘汁，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知微看了那橘瓣一眼，没接。

“殿下不必如此。”她声音平静，“昨夜是权宜之计，如今外人也走了，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他笑了笑，收回手，将那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嚼。橘子很甜，汁水在口腔里迸开，他眯了眯眼，像是享受。

“夫人想说什么亮话？”

“合作。”知微站起身，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喜服，衣襟上的暗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可她坐得端正，背脊笔直，像一竿修竹，“昨夜殿下也看见了，这质子府，不太平。而我——”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而我嫁过来，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贤妻良母。我们各有所图，不妨做个交易。互相行个方便，也省得日后麻烦。”

萧珩又拈起一瓣橘子，却没吃，只在指间把玩。橘瓣被捏得渗出汁水，沿着他指缝往下淌，黏腻的。他垂眼看着，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夫人想怎么交易？”

“约法三章。”知微伸出手，三根手指，在晨光里白得透明，“第一，不同房。昨夜是意外，今后你我分房而居。对外，殿下是病弱之身，不宜行房事；对内，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萧珩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什么。良久，他慢慢点头。

“可。”

“第二，不干涉。”知微放下第二根手指，“你在外做什么，我不管；我在内做什么，你也别问。质子府前院后院，你管你的，我管我的。必要时候，互相打个掩护，全了面子就行。”

萧珩嘴角弯了弯。他把那瓣捏烂的橘子扔回碟里，抽了条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夫人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是划清界限，也是留有余地。”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殿下也说了，这府里不太平。我们绑得太紧，容易一损俱损。不如保持距离，真出了事，也好撇清。”

“撇清。”萧珩重复这两个字，眼里有光一闪，很快又暗下去。他擦干净手，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那第三章呢？”

知微沉默了一下。

晨光更亮了些，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下人们开始起身洒扫了。新的一天，新婚的第一天，该有许多事要做——敬茶，见礼，应对各方打探，扮演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可她坐在这里，和一个昨夜刚一起埋了三具尸体的男人，谈“约法三章”。

荒谬，却又合理。

“第三，”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