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赐的早膳,摆在质子府正厅的八仙桌上。
菜式很精致,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寒酸。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如纸,可数了数,只有六个。一碗燕窝粥,炖得浓稠,用的是最次的官燕,丝丝缕缕看得分明。四样小菜:酱黄瓜、拌豆腐、卤鹌鹑蛋、腌笋尖,都是寻常百姓家的菜色,装在官窑青瓷碟里,显得不伦不类。
桌边坐着三个人。
萧珩坐在主位,穿了件石青色直裰,外罩鸦青色素面披风。脸色比晨起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分明,微微发抖。他吃得很少,虾饺只尝了半个,粥喝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用帕子掩着口,低低咳嗽。
知微坐在他右侧,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头发挽成妇人髻,只簪了支银鎏金点翠步摇。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喝粥,动作斯文,偶尔抬眼看看萧珩,眼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个穿湖蓝色宫装的嬷嬷。
姓秦,是贤妃身边得用的老人。四十来岁年纪,圆脸,细眼,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总带着笑。可那笑意是浮在面上的,底下的眼睛,精光内敛,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
“殿下多吃些,”秦嬷嬷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拿调,“这虾饺是御膳房张总管亲自调的馅,用的渤海对虾,昨夜才快马送进京的。贤妃娘娘特意吩咐,说殿下身子弱,要补补。”
萧珩放下帕子,帕子一角染了点点暗红。他笑了笑,那笑意虚弱,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多谢娘娘关怀。只是我这身子……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秦嬷嬷提高声音,像是真着急,“新婚头一日,总得吃点好的。夫人也劝劝殿下——”
她转向知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在审视什么。
知微放下勺子,拿起公筷,夹了一个虾饺,放到萧珩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指尖微微发颤,像新妇的羞涩。
“殿下,”她声音轻柔,带着点恳求,“好歹再用些。秦嬷嬷说得对,身子要紧。”
萧珩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她温顺的表象,看到底下的真实。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那虾饺,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吃什么苦药。
秦嬷嬷看着,脸上笑意深了些。
“这就对了。”她拍手,像是欣慰,“娘娘说了,殿下和夫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娴静似水,往后这府里,定然是和和美美的。”
知微垂眼,脸上飞起淡红。
萧珩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重了些,肩膀耸动。知微忙放下筷子,轻轻拍他的背,动作轻柔,眼里是真切的担忧——至少表面上看,是真切的。
秦嬷嬷冷眼看着,没说话。
等咳嗽稍歇,萧珩摆摆手,示意知微停下。他喘息片刻,才开口,声音更哑了:“让嬷嬷见笑了。我这样子……怕是撑不了太久。往后这府里,还要多仰仗夫人。”
这话说得含糊,可秦嬷嬷听懂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很快又掩去。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殿下这是什么话。您这病啊,是娘胎里带的弱症,慢慢将养,总会好的。太医署的周太医,最擅调理这类病症,改日我回了娘娘,请周太医来给殿下瞧瞧。”
“不必麻烦了。”萧珩摇头,语气平淡,“这些年,太医署的太医,我看过不下十位。药吃了无数,也没什么起色。许是命数如此,强求不得。”
“殿下——”秦嬷嬷皱眉。
“嬷嬷,”知微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的身子,我自会悉心照料。往后这些琐事,就不劳娘娘和嬷嬷费心了。”
秦嬷嬷转头看她。
知微抬着眼,迎上她的视线。脸上那抹羞红还未褪尽,可眼神清澈,带着新妇该有的、想要维护夫君的决心。不卑不亢,却又恰到好处地,划清了界限。
秦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夫人有心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既然殿下和夫人伉俪情深,那奴才就放心了。娘娘那儿还等着回话,奴才就不多叨扰了。”
萧珩和知微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秦嬷嬷忽然停步,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昨儿夜里,府上可还太平?”
这话问得轻飘飘,可话里的试探,重如千钧。
萧珩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劳嬷嬷挂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秦嬷嬷点头,目光在知微脸上扫过,又补了一句,“只是奴才听说,昨儿后半夜,府外头有些动静。像是有什么人,在墙根底下转悠。夫人年轻,怕是会害怕。往后夜里,多让几个丫鬟婆子值夜才好。”
知微垂首:“多谢嬷嬷提醒。”
秦嬷嬷走了。
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跟在后头,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游廊尽头。
知微站在门边,看着那抹湖蓝色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到厅里。萧珩已经坐回桌边,正用筷子拨弄着碟里那个咬了一口的虾饺。脸上那点虚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虾饺有毒吗?”知微在他对面坐下,问得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