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冬夜,子时三刻。
雪下得正急。
沈府后院的青石板路上,血像泼翻的朱砂砚台,在积雪里洇开一团团温热狰狞的暗红。喊杀声从前院一路碾过来,像潮水漫过堤坝,所过之处,庭前的墨竹、檐下的灯笼、回廊上挂着的鸟笼,全都被劈碎、踏烂、踩进泥里。
六岁的沈知微躲在假山石洞里。
她身上裹着乳母临死前硬塞给她的墨狐大氅——那是父亲去年冬猎得的,说等她及笄,用这皮毛做条围领。此刻绒毛贴着脸,还残留着乳母怀里暖融融的桂花头油香气,可洞口灌进来的风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仔细搜!一个活口不留!”
男人的吼声混着盔甲碰撞的铿锵,越来越近。
知微死死咬住下唇。她尝到血的味道,是自己咬破的。不能哭,父亲说过,沈家的女儿,死也要站着死。可她站不起来,腿是软的,只能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带着死人温度的皮毛里。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她额头上。
知微僵住,慢慢抬起头。
假山顶端的积雪被血浸透,正顺着石缝往下渗。一滴,两滴,落在她眉心,顺着鼻梁滑到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咸的,腥的,和刚才乳母喷在她脸上的血,一个味道。
原来上面有人死了。
也许是大丫鬟春杏,早上还给她梳双螺髻,簪了绒花;也许是门房老赵,总偷塞给她桂花糖。现在他们都成了血,从石头缝里滴下来,滴进她眼睛里。
“西北角!假山那边有动静!”
火光骤然逼近。
知微浑身一冷,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山壁,再无退路。她摸到袖袋里那枚白玉棋子——父亲昨儿才给的,说“我儿执白,为父执黑,这局棋等你长大继续下”。棋子圆润光滑,此刻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在这里!”
火光照亮洞口。
那是个穿玄铁甲胄的士兵,面罩下只露出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他看见她了,瞳孔里映出个裹在漆黑狐裘里、满脸是血的小小身影。长刀举起,刃口还滴着血。
知微没闭眼。
她盯着那刀,盯着刀刃上倒映出的、扭曲变形的自己。脑海里闪过半个时辰前的画面:父亲在书房,将她塞进密道时的最后一眼。那双总是含笑抚须的手,在颤抖。
“微微,”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记住三件事。”
外面兵戈交击,惨叫声迭起,他的语速却平稳得可怕。
“第一,你是沈青崖的女儿,沈家一百三十二口,只剩你了。你得活。”
“第二,去城西水月庵,找慧明师太。她是你姑祖母,见到这枚玉佩,自会收留你。”
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塞进她颈间。绳子太长,玉佩坠进衣襟,贴着心口发烫。
“第三——”
父亲的手忽然按住她头顶,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刻进她骨头里。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只紫檀匣子,最底层,有半幅绢帛。那东西……那东西叫‘山河社稷图’。不是咱们该有的。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从未见过,连这名字都没听过。记住了吗?”
知微点头。她其实不太懂,但父亲眼里的光,让她害怕。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决绝的,破碎的,像冬夜里最后一点烛火,明知要熄,还硬撑着不肯灭。
“好孩子。”父亲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很快被他用袖口抹去,“去吧。别回头。”
密道石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听见父亲最后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板,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
“替为父……下完那盘棋。”
*
刀风劈下。
知微甚至能看见刃口切开飘落的雪花,雪片在触及刀刃的瞬间,分成两半,一半往上,一半往下。
然后——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