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17分。
晏潮声是被震动惊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是整艘船在抖——不是海浪那种有节奏的左右摇晃,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往上顶,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很低频的、几乎不是声音的声音。不是引擎轰鸣,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远远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震动,通过船体钢板的传导,直接敲进了他的颅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用指甲刮钢板,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规律。
他猛地坐起来。上铺的床板撞到他的额头,他没管。
宿舍里一片漆黑。应急灯没亮——这不正常。船上的应急系统在他入职第一天就被告知是“永不掉链子“的,哪怕主电源全断,走廊的红色夜光标识也会自动亮起。但现在没有。整条走廊死黑,像被人把光从这个空间里抽走了。
他赤脚踩上地板。脚底下的钢板在微微震颤,频率在加快。
窗外本该是太平洋上永远的漆黑——他们这趟航线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深蓝。但此刻,窗外不是黑的。
是更黑的东西。
海水在发光。不是蓝绿色的生物荧光,不是磷虾群经过时那种星星点点的微光,而是一种浓墨般的、黏稠的、带着金属反光质感的黑。像有人把一整片原油泼进了海里,然后点了火——不,不是火,是更冷的东西。是某种他作为海洋生物学研究生读了四年、又在“探索者7号“上实习了三个月、翻遍了所有文献都找不到描述的颜色。
他盯着那片黑看了两秒。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那不是海水的颜色变了。是海水的密度变了。黑潮正在从船底往上涌,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包裹整艘船。
“全员到甲板集合!重复,全——“
广播被一声巨响切断。不是电流杂音,是某种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像一柄铁锤砸在了船体的主梁上。然后广播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船长的,是二副老赵——他平时说话慢吞吞的,此刻声音里带着晏潮声从未听过的尖锐:“——操他妈的什么东西——“
然后广播彻底哑了。
走廊开始倾斜。不是船在上升,是海在涨。他抓住门框上的扶手——这艘船在建造时考虑到了所有极端情况,每个走廊都装了扶手,但他从来没用过——此刻那些扶手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看到尽头的舷窗外,一道黑色的墙正在地平线上隆起。
那东西没有浪花。没有白色的水沫。没有海啸那种翻滚的白色碎浪。就是一堵墙。他后来在救生艇上估算过高度——47米。笔直地压过来。
不是浪。浪有弧度,有起伏,有那种被重力拉扯的曲线。这堵墙是直的。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海平面往上切了47米的一道切口,然后往船的方向推过来。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回忆那0。7秒——从他看到那堵墙到它撞上船的时间。他算过。0。7秒。不够跑,不够躲,不够思考。
但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转身冲回宿舍,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上刻着一个他认不出来的符号——像眼睛,又像漩涡,线条扭曲得不像任何一种人类文字。他妈妈留下的。他本来打算等这趟航程结束、回青岛的时候,把它交给大学里那个研究古代符号的教授看看。现在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第二件:他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这东西是老赵硬塞给他的,说是“海上漂着漂着容易无聊,拿这个能跟岸上通个短消息“。他当时没当回事,随手扔在桌上。此刻他一把捞起来,塞进裤腰。
第三件:他拉开宿舍门,没有往甲板跑——他往反方向冲,冲进设备间,拽住了一捆应急缆绳。
缆绳的末端,绑着科考船深海钻探用的采样器。采样器此刻正沉在海底三千米处,里面装着从马里亚纳海沟边缘采集的沉积物样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在灯塔里、在救生艇上、在那些睡不着的长夜里——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本能。但他就是那么做了。
他拽着缆绳,冲向了船尾的救生艇甲板。
走廊在剧烈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30度。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救生艇甲板的。甲板上的景象让他停了一瞬——
救生艇的自动释放装置亮着红灯。正常情况下,这东西需要船长权限才能启动。但现在红灯在闪,意味着系统检测到了“极端紧急状态“,自动解锁了。
他扑进最近的一艘救生艇。4号艇。他认得这艘——上周他帮着检修过它的引擎。
黑潮撞上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真的没有。不是被淹没的寂静,不是耳鸣后的空白,是那种——如果世界末日有声音的话,它应该震耳欲聋,但它偏偏什么都没有。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而降,盖住了所有声音。盖住了尖叫。盖住了金属撕裂的声音。盖住了海水沸腾的声音。
晏潮声被冲击波甩在救生艇的内壁上。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缆绳。
他落进了救生艇。
船体在他头顶像糖一样化开。他看着“探索者7号“——那艘他在这片海上生活了三个月的船,那艘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海工作“的船——被黑潮从龙骨开始溶解。钢板变成黑色泡沫,泡沫变成黑色液体,液体流回海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甲板上的人——他看到了老赵,那个总是慢吞吞的二副,此刻正抓着栏杆,脸朝向他的方向,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看到了船长,那个花白头发、总在驾驶室里泡枸杞茶的老头。他看到了食堂里那个总给他多打一勺饭的厨子,一个来自福建的胖子,姓林,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