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祈月是当天夜里提笔回信的,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写了六个字:“知道了,仙门大比不见不散,还有祝出关顺利。”他把纸折好封进传讯符里,指尖灵力一催,符纸化成一道细光飞出了窗外,没入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早,云衍宗山门口的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秦勉挤进去看了一会儿,转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萧靖从玄宸峰下来,招手喊了一声“萧师弟”,把人拉到布告栏前面:“仙门大比开始了,宗内要进行去大比的选拔。”萧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看那张告示,五大宗每五年一次的交流比试,这次轮到藏锋山庄承办,时间定在三个月后。
云衍宗内要先进行一轮选拔,通过选拔的弟子才能代表宗门参加,告示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入选弟子将根据本届天榜排名获得相应宗门贡献与资源奖励。”
而天榜上一届的第一名写着“百里祈月”。
萧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他没有在看选拔规则,也没有在看时间地点,他看的是那四个字。
天榜第一:百里祈月。
他站在布告栏前面的时候看到百里祈月的名字在第一名的时候,产生了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他看了一眼百里祈月的名字,又想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在天榜上有任何名次,但他忽然觉得,他想试一试。
宗内选拔在三天后举行,地点设在云衍宗主峰的演武台上,报名参赛的弟子按修为分组比试,每人最多三场,胜两场者获得参赛资格。萧靖分在筑基组,和他同组的有七个筑基期的同门弟子,比他早入宗一两年,都是正经世家出身或散修里拼上来的,没有一个人是弱手。
第一场对手是凌剑锋的一个筑基中期弟子,比萧靖高一个小境界。那人上台的时候拔剑的姿势很利落,台下有人喊了一声“王师兄加油!”,萧靖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来赢的。
比试开始的铃声响过之后,那人先出了剑,剑气扫过来的时候萧靖侧身避开了,玄铁剑从腰侧翻上来横挡了第二下,他练了三天《断岳剑诀》,起手式还不太熟,但他已经把动作刻进手上了。第二下挡完之后他向前压了一步,那人的剑势被他打断了一拍,萧靖没有给他重新调整的机会,剑尖抵住对方剑身中段往下一压,手腕一转,那人手里的剑偏了出去。台下安静了一瞬,裁判喊了停,萧靖过了第一场。
第二场的对手是丹芷峰的一个弟子,修为和萧靖差不多,但打法偏稳,一直在防守,像是在等萧靖露出破绽。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萧靖想起百里祈月在担任讲师时说的那句话:“收势的时候肩膀紧,灵力走不完。”他放慢了动作,收势的时候把肩膀松开了,灵力顺畅地走到剑尖,剑势落下去的时候比之前快了半拍。那人没能挡住,被他逼退了三步,第二场也赢了。
萧靖从演武台上下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酸,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热的,他坐下来歇气的时候,秦勉、刘彦声和赵池他们三来了。
可能是一起经历了中三界的历练,三人都默认把这个沉默的少年当作了朋友。
既然朋友要参加选拔,那肯定要来支持呀,三人看到萧靖满足了选拔的条件,不由得为他高兴,这样他们四个又可以一起去参加仙门大比了。
选拔通过的人名当晚就贴出来了,萧靖站在布告栏前面找到自己的名字时,听到旁边有两个弟子在说话。
一个说:“怎么没在金丹组看到百里师兄参加选拔?”另一个接话,语气平平的:“上一届的天榜第一,人家都是种子选手内定了,还需要参加比赛?”那人说完就走了。萧靖还站在布告栏前面,他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往上扫了一眼。
名单最上面空着一行,像是特地留给谁的位置,而名单旁边贴着一张更旧的告示,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了,上面印着上一届天榜前十的名次“第一百里祈月”。
萧靖站在那张旧告示面前看了很久,他想登上天榜,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奖励,他是想站到那个人旁边去,追上那个的脚步,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心情,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真的。
傍晚萧靖从山门往回走,他在玄宸峰和聆音峰分岔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看见了百里祈月。百里祈月靠在树干上,手里没有书,就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刚好在这处风大的地方站一站,暮色从西边的山脊线上铺过来,把他月白的衣摆染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萧靖走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师兄怎么在这儿?”百里祈月站直了身子,像是确认了一下萧靖走过来的方向:“听说你选拔过了,两场都赢了。”萧靖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百里祈月看着他,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旁边的槐树上,像是准备在这里待一会儿,而不是路过就走。萧靖看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百里祈月旁边站着,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有最后一线亮光,像是天快要关上门了。百里祈月侧过头看了萧靖一眼:“第一场打得挺利落的,第二场拖久了,但最后那下收势做得比以前好。”
萧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子:“师兄……去看我比试了?”他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而百里祈月也大方的承认了:“去看了,两场都赢了……”本该在这就结束的话,让百里祈月想到了书里的萧靖,那个最后登顶龙尊的萧靖,他的剑就和他的人一样,永远也不会输,他不由自主的加了一句,“我一直都知道你能赢。”
萧靖看向百里祈月,又出现了萧靖眼睛里的那团火,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就像他一样,永远在燃烧。
百里祈月没有看向萧靖,他说:“你肩膀还疼不疼?”萧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了。”百里祈月说:“你两只手左手比右手低一点,拿剑的那只手反而放得低,说明肩膀在偷懒。”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就是在陈述一个他留意到的事。
萧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左手确实比右手低了半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慢慢涨起来,不是疼,也不是痒,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热。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兄怎么知道我左手比右手低?”百里祈月把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落在前面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山色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注意到了。”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想“我为什么要注意到这个”,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那句话,就让它落在暮色里。
萧靖站在他旁边,风从山谷之间穿过来,吹得两个人的发丝微微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百里祈月站在老槐树下面等他,不是路过,他去看了他的比试,不是顺路。他注意到他左手比右手低半寸,不是偶然,这些事里像是藏着一条细细的线,萧靖还看不清楚那根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是什么,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是师兄送来的药……有功劳。”百里祈月“嗯”了一声,没有说“我特意调的”,但也没有否认。
萧靖又说:“断岳剑诀第二式我练了两天还没顺,灵力走到肘弯就散了。”百里祈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然后说:“第二式起手的时候肘弯压得太高了,灵力走不过去,要低一寸。”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明天下午我没事,你可以去聆音峰找我。”萧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说:“好。”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两个人待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是“不说话也可以”。
百里祈月先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盏纸灯递给他,灯芯已经点亮了,火光在纸罩里面安静地烧着:“拿着,路黑。”
萧靖接过来的时候,百里祈月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手还受得住白天两场比试的力道,然后自然地松开手。萧靖握着那盏灯,两个人站在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暮色里,百里祈月没有催他走,萧靖也没有急着离开。
过了一会儿,萧靖说:“师兄,明天下午……”百里祈月看了他一眼:“记得。”萧靖点了点头。
他终于转身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了几步,手里那盏灯的光在他脚下铺出一条窄窄的路,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百里祈月还站在老槐树下面,没有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盏灯,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萧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在这里等我,不是路过。他看完了我的比试,不是顺便。他记住了我左手比右手低半寸,不是偶然。那根线的那一端,连着的东西,好像越来越近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手里那盏灯稳稳地亮着,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