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站在金銮殿的丹墀之下,听见龙椅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那声音沙哑,沉闷,像一口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地鼓动。皇帝用帕子掩住口鼻,帕角露出一截明黄。帕子收回去的时候,裴执瞥见了一点暗红的痕迹——是血。
皇帝咳血了。
他垂下眼,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将四周众臣的神色尽收眼底——
右相崔鸿侧首,视线掠过龙椅,又迅速收回。他身后的门生故吏们站得笔直,但脚尖的方向各不相同,有人偏向太子那边,有人偏向三皇子那边,像一根根风中的草,随时会倒。
礼部尚书赵文渊手指微动,袖口里的折子似乎随时要递出来。他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几分热切。
太子一党和三皇子一党的人马分列两侧,泾渭分明,像两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已翻涌得厉害。
唯有裴执站在中间。
他是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不结党,不站队,像一根钉子楔在朝堂正中。谁都想拉拢他,谁都不敢小看他。但他也清楚,“中立”这张牌,不是永远都能打的。皇帝在一天,他就是天子的臣子;皇帝不在了——他要么选一边站,要么被两边一起碾碎。
“众卿……有事便奏。”皇帝的声音比上朝时又弱了几分,一句话断了三次。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文渊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春祭将至,礼部拟了祭祀章程,请陛下过目。”
皇帝应了,太监接过折子呈上去。皇帝翻了两页,停住,手指在某一行上停留了片刻。那手指枯瘦,青筋暴起,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前朝宗庙……”皇帝喃喃道,声音很低,但在大殿里回荡得清晰,“前朝宗庙的修缮银子,拨了多少?”
赵文渊答:“回陛下,拨银三千两,仅做修缮屋顶、清扫庭院之用。”
皇帝沉默,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旁边的太监赶紧递上帕子。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裴执注意到皇帝的视线在赵文渊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浑浊、疲惫,但深处还藏着一丝清明——那是一个帝王最后的警觉。
“准了。”皇帝说,“退朝。”
众臣跪拜,山呼万岁。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那一眼,看自己着的江山。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龙椅后面的台阶,消失在帷幕之后。
退朝之后,裴执没有立刻走。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等崔鸿从殿内出来。崔鸿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裴大人今日怎的有闲心等人?”
“崔相。”裴执拱手,面色平淡,“今日朝上,赵文渊那道折子,您怎么看?”
崔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裴大人掌管天下钱粮,这等祭祀小事,何必过问?”
“前朝宗庙修缮,银子从户部出。”裴执道,“三千两不多,但若年年修缮,年年拨款,积少成多。我只是想问清楚,这银子是修庙,还是修别的。”
崔鸿的笑容淡了淡。
“裴大人多虑了。”他说,“不过是一座旧庙罢了。”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裴大人若实在不放心,老夫倒是听说,最近有些人对前朝旧事格外上心。裴大人消息灵通,想必比我清楚。”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崔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崔鸿的话里有话。“有些人对前朝旧事格外上心”,这话既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崔鸿是三朝老臣,城府极深,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是废话。
他在暗示什么?
还是在警告什么?
裴执转身往户部衙门走去。一路上,他注意到宫里的人比往日多了些,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手里端着各种药碗和补品。
皇帝的身体,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糟糕。
回到户部衙门,裴执翻开案头的公文,却看不进去。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裴执的公房在最后一进,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平时这声音让他心静,今天却觉得烦躁。
他把公文推开,往椅子里缩了缩,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