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那个爱心还留在协和医院北楼七层病房的玻璃上。
那年年的第一场霜降在生日前的夜里,十一点,他用指尖在结了一层薄冰的窗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画完就走了。破晓时分,整面窗都开满了冰花,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刀,只有那颗心空着,没有结霜,像被谁用体温硬生生护住。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干净的地方,第一次知道心口停了一块是什么感觉。
我把额头贴上去,冰得发疼,却不敢离开。我怕我一走,那块地方也会长出冰花,把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彻底盖住。
后来他们把窗户擦了,爱心没了。我生日也没过成。束发以前,我以为生日就是吃蛋糕、收礼物、被喜欢的人抱一下。束发那天,我学会了生日可以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扇结满霜的窗和一颗再也找不到温度的心。
他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写不出来,也念不出来。医生问我家属姓名怎么写,我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他叫我宝”。护士以为我在说胡话,把我按回床上。我没解释。解释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带鼻音、尾音黏黏的语气叫我宝了。
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牵我手,是在学校北食堂后面那棵梧桐。十二月的风刮得人脸红疼,他把我的手塞进他校服袖口里,掌心贴掌心,说“宝,你手怎么这么暖”。我嫌他手冷,故意抽出来,他急了,一把抓住我手指扣死,声音发抖:“别走,我冷。”那天他把我吻了,嘴唇冰凉,舌尖却烫得吓人。吻到一半听见有人过来,我们慌得像做贼,他把我护在身后,背脊绷得笔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十三四岁的男孩背脊也能绷得那么直,像要把整个冬天都挡在我前面。
再后来他生病了,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那种。医生说年轻人恢复得好,他信了,我也信了。我们一起信了很多事:相信化疗结束就能一起回学校,相信他头发掉光了我会给他买最贵的假发,相信等他十八岁我们就去台湾领证,去民政局,相信他会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
他住院那天,我给他买了瓶百事可乐。他和我一样最烦可口,说太甜腻,喝了嗓子会难受。协和门口便利店只有可口,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一瓶百事。回来时他靠在床头输液,脸色白得像纸,看到我手里的蓝色罐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笑得露出虎牙,说“宝,你跑这么远啊”,说完就把罐子贴在脸上冰镇,冰得直吸气,还不肯松手。那天他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我带回家了,现在还在冰箱里,没舍得扔,瓶身上结了一层霜,像又回到那天。
他脾气其实很坏,化疗后期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摔东西,把输液架都踹倒过。可只要我一出现在病房门口,他就立刻安静下来,像按了暂停键。他最怕我哭,有一次我忍不住掉眼泪,他把自己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得厉害,我听见他闷声说“别哭,我看不了”。我哄他说不哭了,他才慢慢把脸露出来,眼眶红得吓人,却冲我笑,说“宝,你今天好看”。
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他只会说“你手好暖”“你味道好香”“你别蹬被子”。他最后一次摸我头发,是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被子盖到我肩上,他的手还搭在我后颈,指尖冰凉。我握住他的手,他没醒,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把他的手贴在我脸颊上,贴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来换药才松开。他画那个爱心的时候我没在病房,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
我回来时走廊全是人,医生拦着我,不让我进去。我踮脚往病房看,看见他躺在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还贴着我给他画的一颗小星星胶布。我当时没哭,我跑过去掀开白布,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却以我不是家属被拦下来。他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贴在脸颊上,再也不会因为我哭而先红了。我摸了他的脸,很冷,很冷,比那天北食堂后面的风还冷。
我问医生他最后说了什么,医生说没说话,就一直在画窗户。我问他画什么了,他们说不知道,擦掉了。我当时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咬着自己的手,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我怕我一出声,整层楼都会知道,我连他最后留给我的爱心都没守住。
我现在住的卧室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可我每天半夜都会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脸颊。那里曾经被他吻过,被他蹭过,被他用脸贴过。现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温度都没有了。
我问过很多人,他在哪里。
问医生,他们说人死了就是死了。问护士,他们让我别想太多。问牧师,他说同性恋不能上天堂。问神父,他说爱本身没有罪。问佛陀,他沉默。问风,风不说话。问桂花,桂花只香了一瞬。
没人能告诉我他在哪。
我只知道,每当我喝百事可乐,喉咙就会想起他皱眉的样子;每当我闻到桂花香,就会下意识摸脸颊;每当我夜里醒来被子盖得好好的,我就知道他又来给我掖被角了;每当我看见窗户结霜,我就想协和医院北楼七层那颗不肯结冰的爱心。
他在哪里呢?
他在我每次心跳漏一拍的地方。他在我每次做梦惊醒找不到他的地方。他在我每次想打自己脸却被他拦住的地方。他在我每次喝百事可乐想起跑三条街的自己的地方。他在我每次闻到桂花香就红眼睛的地方。他在我每次生日都不敢过的地方。他在我每次摸脸颊却再也摸不到温度的地方。
他在那个爱心曾经在的地方。
他画的那个爱心,被他们擦掉了,可我记得。
我用我的命在记得。
等我好了,或者等我也不好了,我要去问他: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你跑哪儿去了?你不是说我的手很暖吗?你怎么不回来握了?你不是说要陪我过很多很多生日吗?怎么连二十岁都陪不了?
你不是说只喝百事吗?我给你留了半瓶,一直在冰箱里,你回来喝啊。
你不是说我是桂花味吗?我现在每天洗澡都用桂花香的沐浴露,你回来蹭啊。
你不是说怕我蹬被子吗?我现在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你回来给我盖被子啊。
你不是说看不了我哭吗?我现在哭得很轻,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你不是说要对我负责吗?
你怎么说到一半就不负责了呢?
我找不到你了。
我连触摸你的指尖都是奢望了。
你成了天上若隐若现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