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总是很重。
天刚蒙蒙亮,一中的宿舍楼还浸在灰白色的雾气当中,楼道的声控灯隔几步亮一盏,昏黄的光晕被潮气揉得模糊。窗外的梧桐树上挂满沉甸甸的露水,风轻轻一晃,大颗大颗水珠就噼里啪啦砸在楼下水泥地面,碎成一小片湿痕。整座校园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只有保洁阿姨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从很远的操场那边慢悠悠飘过来。
林一梦醒得很早,床头闹钟还没有响。夜里睡得不算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天傍晚那场秋雨,黑色的伞骨、梧桐簌簌落雨的声响,还有林砚笑起来露出来的那颗虎牙。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色,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橘子汽水混着梧桐潮湿的清苦气味。
床上的被子被他掀到一边,指尖摸向床头柜,那把黑色的雨伞就斜斜靠在墙角。伞柄残留的温度早就散尽,金属握柄摸上去一片冰凉,伞布夹缝里,那片昨夜带回来的梧桐黄叶安安静静躺着。
他坐起身,盘腿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捏起那片叶子。叶片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黄色从叶缘一点点向中间浸染,叶脉脉络清清楚楚,像细细铺开的掌纹。昨夜所有细碎的画面跟着这片叶子一起涌上来:偏过来的伞、半边浸湿的校服后背、跑入雨幕之前那挥起的手臂。
宿舍另外三张床铺的同学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他不敢弄出响动,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瓷砖上,踮着脚走到窗边。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伸出指尖,无意识地在雾气上来回划了几道浅痕,外面是朦朦胧胧的梧桐树冠,庞大的影子沉沉压在地面。
昨天林砚说,梧桐叶承接的雨声,和别的树不一样。
他心里反复回想那句话,胸口软软地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长到这么大,林一梦向来习惯做人群边缘的人。性格内敛,不爱争抢,很少主动同人打交道,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靠窗位置发呆。旁人的善意他不是没有收到过,可像昨天那样,把半边身子丢在雨里,把伞直接留给自己跑开的人,林砚是第一个。
他把梧桐叶小心翼翼夹进自己最常翻看的语文读本里面,刚好夹在蒋捷那首《虞美人?听雨》那一页。书页合拢,黄叶安安静静藏在铅字之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他目光扫过这一行诗句,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少年二字落在眼里,莫名就想到昨天伞下并肩同行的画面。
收拾洗漱尽量放轻动作,牙刷摩擦牙齿的声响压到最低,脸盆接水的时候水流调得很小。换上蓝白校服,把雨伞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帆布书包的侧袋。书包沉甸甸压在肩膀,出门的时候楼道依旧安静,只有几间早起的宿舍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清晨的校园雾气还没有散尽,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地面到处都是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洼,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刻意避开积水,怕裤脚被打湿。空气中的湿冷往衣领里面钻,他缩了缩脖子,双手揣进校服口袋,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北食堂已经开门,烟囱升起淡淡的白色烟气,豆浆、包子温热的香气隔着几十米就飘过来。早起的少数学生排着不长的队伍。林一梦没有进去买早饭,心里记挂着要把雨伞还给林砚,脚步不由自主先拐向了高一一班的教室。
一班教室门还没有完全打开,门锁扣着,只有窗边几扇玻璃窗半开着通风。他站在走廊栏杆边上,书包侧袋露出一小截黑色伞布,就这么静静站着等候。晨风吹过来,栏杆上沾着的露水蹭到袖口,冰凉一片。
陆续有学生来上学,走廊慢慢热闹起来,谈笑声、书包磕碰栏杆的响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人会好奇地瞥上他两眼,林一梦下意识微微低下头,目光盯着脚下瓷砖缝隙,心里有一点局促。他不太习惯被旁人注意,可又不想错过林砚来教室的时刻。
直到走廊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一梦抬眼望过去。
是林砚。
他肩上挎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领口松松垮垮,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内搭。额前的黑发被晨风吹得微微乱翘,一只手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塑料袋,袋子上面印着北食堂的标识,蒸腾出来的白气袅袅往上飘。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走路步伐轻快,少年人的朝气,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得到。
他一路和路过的同学点头打招呼,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直到视线扫到栏杆边站着的林一梦,脚步顿住,眼睛微微睁大,虎牙不自觉浅浅露出来。
“你来这么早。”林砚快步走过来,塑料袋里面的早饭还在冒着热气,“是来还伞的?”
林一梦点点头,伸手把书包侧袋的黑伞取出来,双手递过去。伞叠得棱角分明,看得出来是很用心整理过。“昨天谢谢你。伞还给你。”
“不用这么客气。”林砚伸手接伞,指尖不经意擦过林一梦的指腹,带着早饭袋子传过来的温热。林一梦的手指猛地微微蜷缩,像触碰到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林砚把雨伞靠放在教室外墙角落,手里拎起其中一个热气腾腾的塑料袋,直接塞到林一梦怀里。塑料袋烫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给你的,豆浆加菜包。我买早饭的时候顺手多带一份,猜你早上来得急,估计没吃。”林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眉眼弯弯,“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一梦抱着温热的早饭袋子,鼻尖萦绕着甜豆浆混着包子面皮的香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堵堵的,很多道谢的话涌上来,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谢谢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林砚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走廊,望向那棵巨大的老梧桐树,雾气淡了不少,树冠的轮廓愈发清晰,“对了,要不要跟我过去那边?我昨天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带你见识见识。”
“什么?”林一梦抬眼看向他。
“去了你就知道。”林砚笑起来,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林一梦的校服袖子,力道很轻,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快点,趁现在树上积的露水还多。”
一班的同学渐渐多起来,不断有人推开教室门进进出出。林砚不等他再多发问,拎着另外一份属于自己的早饭,转身就朝着北食堂后方梧桐树的方向走。林一梦抱着温热的早饭袋,迟疑半秒,还是跟了上去。
清晨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消散,淡淡的日光穿透云层落下来,薄得像一层纱。梧桐巨大的树冠高高笼罩在头顶,无数叶片上面挂满一夜积攒的露水,沉甸甸坠在叶尖。脚下地面布满落叶,被雨水浸泡过后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四周没有别的学生,偌大一块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砚把手里的早饭塑料袋随手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台阶上,然后弯腰,捡起墙角斜靠着的那把黑色雨伞。双手握住伞柄,将伞面倒扣过来,伞的顶端那一圈金属,稳稳抵住粗壮粗糙的梧桐主干。
伞倒着。
布面朝下,伞骨朝上撑开,像一只倒扣的巨大贝壳。
“看好了。”林砚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看向身旁的林一梦,嘴角扬着少年人独有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笑,“不用等下雨,我们可以自己造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