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灯廊
深秋的黑夜总是来得迅猛。
下午五点四十,下课铃刚刚震颤完整栋教学楼,铅灰色的夜幕便已经沉沉压落下来。一中老校区的路灯会在黄昏六点准时集体亮起,沿着主教学楼外侧那一条贯通南北的长走廊次第铺开,这一片被学生叫做灯廊。长长的回廊紧贴教学楼外墙,头顶是向外延伸的遮雨檐,一排老式金属路灯均匀镶嵌在檐底,一到夜晚就泄出大片暖黄昏沉的光,一根根立柱伫立,栏杆之外就是向下倾斜的陡坡,坡下密密麻麻生满灌木丛,再往远处,能够望见操场模糊的轮廓。
期中考彻底落幕,接踵而至的便是压迫感十足的期末周。
整座学校都浸泡在紧绷的备考氛围里面。走廊随处抱着知识点小册子背诵的学生,教室黑板侧边写满倒计时数字,雪白的试卷一套接着一套源源不断印刷下发,堆叠在每一张课桌。高二二班教室窗户夜夜亮灯,晚自习延长到九点五十才结束。
距离那场秋雨伞下同路,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天。
林一梦的生活轨迹看上去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依旧固守靠窗第三排的座位,课桌上面书本习题堆得老高,语文读本夹缝那片干枯蜷曲的梧桐黄叶,依旧安安稳稳躺在《虞美人·听雨》那一页。每日刷题、周测、整理错题,成绩稳稳钉在年级前列,待人永远温和克制,对外维持那层无懈可击的“好看”外壳。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的变化。
那一日伞下同行之后,陈屹就变成了他余光里固定的存在。
不是疯狂炙热、不顾一切的追逐,仅仅只是一缕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视线。食堂排队时眼角无意扫到,图书馆抬眼瞥见对面窗口埋首刷题的背影,傍晚操场慢跑时捕捉到球场上跳跃晃动的身影。每一次撞见,林一梦都会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不会上前搭话,不会刻意制造偶遇,更不会主动寻找对方。
理智时时刻刻都在敲打告诫自己。
不要投射,不要把积压两年的思念、遗憾、对旧人的执念,一股脑全部倾倒在陈屹身上。陈屹是独立鲜活的高三少年,不是林砚的影子,不能把他当做填补伤口的替代品。
道理他全都懂。可躯体与情绪的本能不受头脑完全掌控。
有时候走在校园,耳边传来一声音色近似的笑,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远远望见浅灰色卫衣的轮廓,脚步就会下意识顿住半秒。过后又会无声自嘲,收拢心绪,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天,他们之间真正面对面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多都发生在年级办公室。林一梦偶尔过去递交表格、上交学分材料,刚好撞上过来帮忙处理档案的陈屹。简单客套几句,话题永远绕不开学分、报告、学校事务,客套疏离,点到即止。说完该说的话,林一梦便会迅速告辞离开,绝不逗留。
陈屹对他态度始终坦荡友善。会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班级,碰到的时候会扬起嘴角,左边脸颊浮出浅浅梨涡,随口打一声招呼。没有逾矩的亲近,也没有疏远冷淡,就是对待一个成绩优异学弟恰到好处的分寸。
可林一梦内心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不敢交付真实的自己。那层名为“好看”的保护壳,被他加固得愈发厚重。
两年前那场毁灭性的破碎还烙印在灵魂深处。他太清楚袒露狼狈、暴露自卑会换来什么样的结局。他害怕自己骨子里敏感拧巴、伤痕累累的那一面被看见,害怕卸□□面之后,得到失望、躲闪乃至厌弃。于是他习惯性把所有脆弱全部向内掩埋,对外只交出打磨完美、挑不出毛病的模样。
日子就在刷题考试,与若有若无的余光遥望之间缓缓流淌。转眼就踏进期末周。
期末周的灯廊,是整所学校最特别的一处地方。
晚自习结束之后,大批学生涌出教室,一部分直接回宿舍,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愿立刻结束学习,抱着书本习题册来到这条长走廊。廊下路灯暖光充足,晚风通透,栏杆边可以眺望整片校园夜色。有人靠着栏杆背单词,有人摊开试卷就地刷题,三三两两低声讨论题目。人声不喧嚣,混着晚风吹动灌木丛沙沙的声响,路灯把来往行人的影子长长拉扯,在地面瓷砖上不断扭曲伸缩。
这一晚是周三,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
教室里桌椅拖动声响、喧闹交谈声此起彼伏。同学们收拾书包,成群结队离开教室。林一梦没有立刻动身。他等周围大半人走光,才慢慢合上习题册,把卷子、错题本,厚厚的一本数学五三,还有一本便携的英语单词小册子塞进帆布书包。
他并不想马上回到封闭安静的宿舍。宿舍狭小空间里,大脑总会不受控制反复回放旧记忆碎片。他打算去灯廊待上一阵,背一会单词,吹吹夜晚的冷风。
背上书包走出二班教室,楼道灯火通明,人流已经稀疏大半。空气是深冬前夕独有的寒凉,冷风顺着走廊窗户缝隙钻进来,刮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拢紧身上深蓝色校服外套的拉链,一路走下楼梯,拐进那条南北向的长灯廊。
夜晚的灯廊果然如往常一般热闹。
一盏盏路灯自近向远依次铺开,暖黄色光晕一格一格铺满地砖。人影错落,少年少女散落回廊各处。有的靠栏杆低声背书,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错题,也有少数人单纯倚靠栏杆放空,眺望夜幕之下漆黑的操场。远处篮球架只剩模糊黑色轮廓,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重,只有寥寥几颗星星费力穿透云层。
林一梦沿着长廊往偏北的方向走,刻意挑了一处人不算拥挤的栏杆角落。把书包搁在脚边地砖,身体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石质栏杆,翻开英语单词小册子。
冷风一阵阵卷过来,吹得书页边角轻轻翻飞。他指尖按住纸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单词之上,可注意力总是很难完全收拢。眼神总是会不受控制,顺着长长的灯廊,向远处流动,扫过往来走动的人影。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隐隐在期待。期待那道熟悉的身影会出现在光晕之中。
他自己也唾弃这份没出息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