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柏闻言怔愣片刻,忽的笑了,说不出是不明理由的凄凉还是真的被安慰到后的释怀,亦或是两者都有。
“南恒,你真的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啊……明明大半夜被我拉来这破地方谈心很奇怪吧?”
“我想知道你在教室的话是什么意思?”南恒写完这一句粉笔头彻底耗尽,只在两根手指上留下红色粉末作为曾存在的证据。不知怎的,南恒觉得答案不会是一颗真正的子弹。
谭柏直直注视着黑板,右手磨蹭着下巴,缓缓开口道:“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倘若你这次月考结束真的坐上我同桌的位置,我就全部告诉你。”
说完谭柏的眼睛莫名亮了几分,像是拨开表面云雾露出了其中几丝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明,可仅是一眨眼,就又被难以辩识的情绪遮盖住了。
尽管是第二次,直视谭柏眼中的麻木还是让南恒不寒而栗,明明是挑不出任何漏洞的完美表情,标准的微笑任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亲和友善的孩子。可只要仔细观察,那双纯黑的眸子就仿佛是无形的黑洞隐秘的吸引、吞没着他人的精神。
南恒不知道如何形容被皮肉包裹的这两个球体,它们看见了,它们诉说着,它们记录着,它们播放着。
嘴巴无法吐露出来的话语只能咽进肚子里,会顺着血液一路狂奔,趁着炽热融入尚未干涸的眼睛,咸涩的泪水也无法带走、浇灭它们。
两个不断在眼皮底下滚动的眼珠,它们是完美的,同时也是残缺的,至于是在哪个方面,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谭柏伸出的手斩断了南恒的思绪,不知道是想要合作伙伴一个默契的击掌还是一个看上去足够随意的握手。
但南恒用带着粉笔灰在他手心画下一个不明显的问号。
“……别的不说,但人有盼头就能活下去。”
熬过站着都几乎睁不开眼的早自习,第一节课是语文,苏向谦胳膊夹着卷子和教材。步伐凌厉,摆臂带风,仅仅是路过窗边就卷走了大多数人的困倦。
苏向谦进入教室,还没打上课铃,但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好像被隔绝的特殊领地。一整块鸦雀无声。
“南恒和谭柏呢?没接到请假的通知啊,有人知道吗?”苏向谦环视一周没有人吱声,干脆直接放下怀中的教材到讲台上,又铺开卷子。
“本来这次作文我不想讲的,给小学生来了都能编出40分,以什么的光为题目,材料里已经给了提示,写国家,写理想,写伟人……啊?哪个不能写你们告诉我,就算你是傻子,你怎么说背过的范文也有能套用的一篇吧?初中毕业放假姓都玩忘了?”
苏向谦扶了扶镜框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脚步随着逐渐激昂的语调渐渐急促,突然几个大步跨下了讲台直直冲向闻泽渚,手里卷成一卷的卷子蓄势待发,然后用要砍断后者头一般的雄伟气势给了闻泽渚沉重一击。
“你写作文的时候真的用脑子了吗我的老祖宗啊。说你是负面例子都是高看你了。”
闻泽渚缩着头宛如鹌鹑一言不发,在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中苟且生还下来。
周围一圈的同学蠢蠢欲动,有些已经开始探头探脑试图拉长脖颈窥视闻泽渚写的满满当当的作文,有几个大胆伸出手索要答题卡被闻泽渚用生吃柠檬的表情婉拒。
苏向谦拿起闻泽渚的答题卡就像被迫摸上什么剧毒物质,匆匆扫两眼更是变得面目狰狞。
“闻泽渚,你告诉我,光之国是什么鬼?你是奥特曼你要打怪兽去吗?人家让你选文体,记叙文说明文,再不济你写首诗我都说你天赋异禀。你写个胡编乱造的故事是什么鬼?!”
闻泽渚意欲起身逃跑,苏向谦眼睛一瞟又生生压制住了。
“老师我想去厕所,真的……”
“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你还有光之国要去拯救。”苏向谦冷笑几声,惊的闻泽渚一身鸡皮疙瘩。
“来,都坐起来听!开头写的不错,明明是会套模板的麼?但是你第二段这里开始……光之国失去光明,人民危在旦夕,国王派作为勇士的你去寻找光明,于是勇士跋山涉水。闻泽渚,你中间这段形容你自己不想笑吗?”
“我跨越千山万水,马蹄哒哒哒,水流哗啦啦,哇,终于一座参天的巨树出现在眼前。”然后一段比流水账还流水账的对话就凑够800字,最后勇士寻回光明,所有人皆大欢喜。你确实欢喜确实开心,改卷老师也差点笑背过去送ICU了。”
“老师……不是说不限题材吗?”闻泽渚几乎把头埋进抽屉里,痛苦哀嚎着。
“以后出去别说是我教的语文好吗?比起应试八股文你更适合去写子供向鸡汤文。我……”
“报告。”没带有什么语气的两个字打断了苏向谦的发言,所有人的目光转移至门口。
南恒一脸心虚的站在教室门口,身后是被刘海遮盖住脸看不清表情的谭柏。
“老师,南恒跑完操以后身体不舒服,我觉得有点严重就送他去医务室了。”谭柏在背后拍拍南恒,后者闭眼豁出去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苏向谦看着谭柏皱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妥协道“……下次提前和班主任说一声。”
南恒没想过有生之年自己会因为睡过头迟到,和谭柏。
伏在大费周章才勉强算弄干净的桌子上,一大堆事又接着惊吓,南恒已经精疲力尽,一闭眼就昏死过去,连催魂的早操铃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