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都没有想过,六百年后的重逢是此般突兀的场景。
所以慌乱的,也不只是一个人的脚步。
雷伊对哈莫雷特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他有分寸。所以,他也知道这一杯烈酒远远超出了他的分寸,他最多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在剧痛来临之前将自己锁进房间里,像这些年来无数若干的夜晚一样咬着被子咽下疼和血。
他做事确实极讲究分寸,指挥战场进退有度,议会辩驳亦张亦弛,哪怕是这具糟蹋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他可能颇有分寸地掌控着自己什么时候还能再熬一会儿,什么时候会全无意识地倒下。
可是,一旦“盖亚”这两个字浮现在脑海里,似乎所有由理智和秩序构建的城邦都会轰然崩塌,坚硬的砖瓦都碎成粉末,尘灰飞扬地将他条理清晰的分寸全都掩盖,让他茫然地站在一片大雾弥漫的废土里,全凭那一颗跳动的心指引。
那个人的存在,似乎始终在他的分寸之外。他一出现,便足以让他分寸大乱。
联盟走廊的墙壁泛着冷色调的金属哑光,此刻长廊空无一人,只有雷伊军靴上的金属扣件敲地发出有规律的脆响,但那声音很快就乱了规律,一步一顿,变得迟缓而错杂。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冷色调的灯光下更显得苍白,唇用力地抿着,隐约可见上齿咬着下唇,一丝不苟的西装前襟有了些许褶皱,似乎被人用力揉压过又迅速放开,他不断调整着呼吸,尽可能地迈着大步子向前走,强撑着脊背挺直,却无可避免地显出几分单薄与虚弱。
头开始发重,胸口闷闷的,心跳快一下慢一下,雷伊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他的酒量并不差,宇宙联盟刚成立那会儿,他白天接着晚上喝,一帮老头子被他喝得眼睛都直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打上领带,熬夜接远程战区的通讯会议。只是这些年身体原因喝得少了,酒量似乎自己退步了些,又或者是因为今天累了太久,本就该不舒服的。
他握拳抵在唇边,闷闷地咳了两声,想把胸口那好似堵着一般的烦闷感咳出去,却并不见效果,冷汗逐渐从额头冒了出来。
雷伊抬眼望了望前方,走廊空空荡荡,今天所有的人大概都聚在了宴会厅,这里不会有其他人。
他终是顿住了脚步,垂着头用左手肘撑住墙,动作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似乎这个动作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停了好一会儿后,他的右手用力地掐进了上腹部。
“呃。。。。”
胃不是从这一刻起开始疼的,一整天他就没什么好受的时候,只是这会儿突然疼得厉害了起来,大概是刚喝下去的那杯烈酒开始作起了祟,胃里头烧得像点了火,燎地五脏六腑都连着疼,全身却又在发冷,后背的冷汗蒙了一层又一层。
雷伊下意识地摸口袋,一摸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礼服而不是他那身熟悉的指挥官制服,右侧衬衣口袋里也没有装淡黄色的小药片。
还是不该喝那杯酒的。。。
雷伊咬着牙,心里有些后悔,剧烈的疼痛刻不容缓地席卷而来,疼得他忍不住想把身体蜷起来,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不能。他只能把头也缓缓地抵到了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当然无法缓解他的疼痛,但能让他勉强多保留一些清醒。
他的右手掐着胃胡乱地揉了两把,又用力地按上了,上腹硬得像钢板,他知道是胃痉挛,按理说得打解痉挛的针或者用力揉开,但他现在既没有针剂也没力气揉,只能用力地按着仿佛要把自己按穿,腰越弯越低,单薄的身体被自己按得竟有些摇晃起来。
怎么又这么疼。。。早知道应该提前吃止疼药的。。。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让他后悔了,雷伊眼前已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黑,心跳也跟着一阵一阵地乱。再确认了一遍走廊里空空荡荡不像还有别人之后,他终于维持不住那一份体面,整个身子近乎侧倚在了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压抑住已到嘴边的痛呼呻吟。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倚了好一会儿,想等疼痛稍微缓解一点再走,可是缓了不知多久,或许几分钟,或许几十分钟,雷伊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与模糊了,依旧不见缓解的趋势,只有胃里那把越烧越旺的火,以及身体一点点被抽空力气。
情况并不太妙,如果倒在这里会很麻烦,雷伊有些烦躁地想,他眼前画面的边缘正在逐渐被黑色入侵,他知道这是失去意识的前兆,或许是低血糖又或许是短暂的昏迷,不管哪种情况,一旦被底下的人看见都很容易酿成严重的舆论事故。
他知道他得求助,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西装口袋,却发现走得匆忙,通讯器似乎落在了宴会场,身边的通讯设备便只剩一个手表,但这手表他平日里带着几乎用不到通讯功能,也没存几个号码进去,不知道此刻能否派上用场了。
他指尖发颤,眼前也逐渐开始漆黑模糊,若有若无的失重感让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分辨不清方向,全靠墙壁支撑着不至于瘫倒,他眯着眼睛,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终于勉强点开了手表的紧急通话界面。
很遗憾,只存了一个号码。
雷伊眼前已经黑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还是分辨出了号码后备注的两个字。
他停住,叹了一口气,任由胳膊无力地垂落。
眼前全黑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眼前是无尽的漆黑,耳边是阵阵轰鸣,只有撕扯的疼痛如最忠实的猎犬,始终如影随形。虚弱感使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软软地向前瘫倒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凉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