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背靠着墙,头微微仰起,向上吐出了一口烟,烟雾迷蒙住他的侧脸,他半眯起眼,红色的眸子都平添了几分灰。
背后的洗手间里,雷伊还在吐,水龙头被他开到了最大,哗哗的水声却还是盖不住剧烈的呕吐声。
送雷伊回房间后,他本想着赶紧一走了之,可是那人刚躺上床就难受地蜷成一团,还没躺半分钟又挣扎着要下来,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自己撑着坐了起来,脸色煞白眼神都涣散了,却还摇摇晃晃不穿鞋袜就下了床,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干呕。
他只得重新折返,半拖半抱着雷伊进洗手间,雷伊靠着墙弓着腰缩在洗手台旁边开始吐,盖亚就没吭声地走了出来,他觉得雷伊大概也不想他在里面。
送雷伊回来的这一路都很顺利,所有的门禁都是人脸识别,雷伊半昏迷地倚在他怀里,盖亚只要掰正一下他的脸也能起到钥匙的作用。唯独在雷伊房门前顿了一下,他的门禁系统去掉了面部识别功能,只保留了指纹。
站在雷伊门前,他皱了皱眉,雷伊的双手死死地卡在胃上,根本掰不下来。盖亚试了几次,却完全没有把握在不把他手掰断的情况下把他的指头扒出来。
盖亚一贯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调整了成单手托抱着怀中人,另一只手腾出来发狠地捏住了门把手,另一只脚抵住侧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费什么脑子,从前他和雷伊吵架不是摔门就是踹门,把手被他震歪过震断过,钢板门都被他踹出过洞来,但那回他也把脚踹断了,所以后来雷伊贴心换了木门。
可他正要发力,门上的劲儿却一松,“滴”一声拉得长长的,紧跟着一句机械女声:
“欢迎回家。”
锁开了。
回,家吗?
盖亚站在门口,一步不动。
他拽着门的那只手猛地攥成拳头,轻轻地颤抖起来,胸口突然闷痛地厉害,无数美好的痛苦的撕裂的回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他胸中肆意飞舞,呼啸着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痕。他站在其中遍体鳞伤,又不知究竟是哪里痛,哪里伤的最深。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留下他的指纹。
怀中人不安地抽搐了一下,盖亚的大脑依旧有些痛得发蒙,但身体行动已经先行一步,熟稔地将人送到床上,脱去鞋袜用被子裹好,顺手摁了几下床头柜上的饮水机,倒了一杯温开水,他拿过杯子无意识地要接着下一个熟悉的动作,却在杯沿即将触到那人的薄唇时顿住了。
他妈的他又在多管什么闲事,他有什么照顾他的义务,又有什么。。。照顾他的身份?
他们现在算什么?
盖亚兀自想到,胸口的闷痛因为这个想法竟缓解了片刻,他默默低头感受了片刻心里裸露的疼痛,自嘲般摇了摇头,那可是六百年啊,地球人上下三代都故去了,一个小精灵都能从精元进化成完全体了。
六百年不联系,朋友肯定是算不上了,仇人都比这亲密吧。
可是那指纹又是什么意思,忘记删了还是其他的什么?不对,怎么可能是忘了呢,心细如发连敌人逃走一个小卒都能抓到的总指挥官大人,怎么可能会连这种可能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事都能忘,真不怕他哪天喝多了酒冲进来给他一刀子吗?
他们之间有过爱,也是有过恨的呀。
盖亚觉得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越来越多越来越乱的情绪和想法快要把他压垮了,他的胸口不再痛只是闷得他喘不上气,端着水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地颤抖了,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要离开。。。或者说他要逃。
他将水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床头,雷伊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终于平复了些许,转头逃似地大步向门外迈。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无数次茫然,绝境里濒死,却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且明确地,知道自己想逃。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能逃成功,他根本面对不了那人的脆弱,他只能把自己关在卫生间外,抽出了一支烟点燃。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他指尖的火光在闪。
细弱的火光映出他的脸,像暗夜里的小步舞曲一样缓缓跳动,流淌着几百年来积攒的悲哀,淡淡的橡树香弥漫,他在烟雾缭绕中擦掉了一滴泪,他极快速地垂下头擦去所有可能存在的泪迹,然后掐掉烟头,狠狠地踩住,碾碎。
他再次走进洗漱间时,雷伊已经吐的只剩胃液和胆汁了,他一晚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全是些酒水,小口小口吐得很辛苦,人大抵是清醒了,站的不算稳但眼里是清楚的,紧蹙着眉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胃部,似乎想强迫自己快点吐干净。
盖亚还没靠近,雷伊立刻就强迫般地自行止住了呕吐,盖亚从镜子里看到他的一只手迅速地用力揉了两把胃部,另一只手接了一捧水漱了口,又拍了点水到脸上增加点儿血色,然后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挺直了身子,倚着台子双手抱到胸前将自己转了个身,一套动作很娴熟,不知晓实情根本看不出这人之前是在吐。
盖亚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蹙眉,背着的左手不断撕自己右手拇指的皮,喉咙里好像有话要说却又像堵在那里,就像刚刚在晚宴上那样,根本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