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做的那件事,彻底将两人之间刚刚回暖的关系,再次打入了冰冷的深渊。
记忆里,那也是一个如同今夜般的雷雨夜。空气湿漉漉的,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不安的预兆。
李执活了很久,久到见证了文明的起落。但他的内核,似乎一直停留在很久以前。即便跨越了两百多年的时光,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依旧简单得近乎朴素:一份安稳的、带着烟火气的寻常生活,一个能相守一生的爱人,三两知己好友。他甚至不在乎爱人的性别,只要那个人能给他一种“家”的归宿感,能让他这颗漂泊太久的心安稳着陆,他便愿意交付真心。
他的爱情观,很难说是正常的。前世身为孤儿,缺乏父母关系的正向示范;成年后埋头学业,无暇也无意涉足情爱;来到这个绝望的世界后,更是度过了一百多年“夏虫不可语冰”般的绝对孤独。既然连“冰”为何物都未曾感知,又遑论去理解那些童话里甜腻齁人的爱情?
但他并不愚钝。他固执地认为,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对方快乐,成为对方的避风港与定心石。在爱人自我怀疑时给予坚定的肯定,如同精心侍弄花草般,温柔呵护。
可与此同时,李执也清楚,自己做不到毫无保留、不求回馈地付出一切。他无法像那些传说中为爱赴死的殉道者,爱得有去无回,轰轰烈烈。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鲨鱼,而所处的世界是冰冷的海水。他本就带着颓丧的底色,在深海中缓缓游弋,趋向沉没。如果所谓的“爱人”不能让他重新游动起来,焕发生机,反而只是看着他逐渐腐烂、沉底,那么,这份爱意便不会在他心底滋生。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地游荡,直至世界尽头。
然后,何溢恨出现了。
如同一个诡异却又恰到好处的意外,强行挤入了他那场持续了两百多年的、只有他一个演员的哑剧舞台。让这条快要沉底的鲨鱼,骤然看见了水面之上的微光,生出了对“未来”这个词汇,久违的、战栗的憧憬。
尤其是在隐约察觉何溢恨的身体也异于常人,可能同样游走在生死边缘时,那份隐秘的激动与瑟缩的试探,便再也无法抑制。即便他心知肚明,何溢恨关于自身来历的解释真假参半,刻意隐藏了最关键的部分,但他依旧忍不住心怀希冀,心如被风吹动的麦浪,不受控制地摇曳荡漾。
他不停试探,却又胆怯着不敢真正敞开心扉,不敢将自己灵魂内核最滚烫、也最脆弱的部分剖开,捧到对方面前,祈求接纳。他太清楚,那样做的结果,要么是极致的喜悦交融,要么便是彻底的分崩离析。于是,他成了小心翼翼的偷窥者与觊觎者,在何溢恨周围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只有在那些由渴望编织的黄粱美梦里,他才敢放纵自己。梦中无数次与那人抵死缠绵,颠鸾倒凤,在虚幻的泡影里品尝着如夜色般平静、又如月光般缱绻的依恋。那是他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不会惊醒于噩梦的香甜睡眠。
可大梦醒来,他依旧是那个胆小如鼠、只敢在背地里阴湿处匍匐前行的懦夫。
他敏锐地察觉到,何溢恨格外在意他的身体状况。于是,一个让他自己更加沉溺、无法自拔的谎言,悄然编织成形。
他骗何溢恨,说自己近来不知为何,夜间手脚总是异常冰冷、僵硬、麻木。活死人其实并非完全没有体温,这完全是他为了能更靠近对方一点——哪怕是以“朋友需要照顾”这样可笑的名义——而精心设计的借口。
何溢恨果然信以为真,且反应远超他的预料。对方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搬来他的房间,就为了在他“不适”时能及时照应。
自那以后,每晚在何溢恨为他暖好被窝后,李执便会悄悄溜进浴室,用冰冷刺骨的凉水,长时间地冲洗自己的双脚和双手,直到它们真的失去知觉,皮肤隐隐泛起不正常的青紫才停止。因为是“活死人”,体温回升极慢,这人为制造的冰冷便能持续大半夜。
只有这样,当他带着一身寒意钻进被窝时,何溢恨便会出于关心,自然而然地靠近,用被棉被捂的温热的怀抱包裹住他,试图驱散那“病症”带来的寒冷。
那一刻的李执,仿佛真的泡进了蜜罐里,尝到了传说中爱情那甜腻到令人晕眩的滋味。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有人穷尽一生追寻乌托邦,渴望一个相守一生的伴侣。就像比翼鸟,天生便要寻找它的另一半,否则生命便不完整。
即便每一天都活在谎言即将被拆穿的恐惧中,如同赤脚行走于绷紧的钢丝之上,他也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他就这样自我欺骗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沉浸在偷来的虚假温暖里,难以自拔。
然而,谎言筑起的高塔,终有崩塌之日。虚假的甜蜜,迎来了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倾倒,绷紧的钢丝骤然断裂,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坠落。
那一夜,同样漆黑如墨,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何溢恨在傍晚时说,晚上有事,可能不回来了。李执没有多问。
于是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用冷水折磨自己。他独自躺在那张突然显得过分宽大的床上,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如同过去百多年间每一个夜晚那样,孤身一人入睡。
可他却失眠了。
即便困意如潮水般丝丝缕缕地侵蚀着意志,他却异常清醒。耳边是雨滴猛烈敲打遮雨棚的噼啪声,是遥远天际滚过的闷雷轰鸣。怀里抱着何溢恨临走前细心为他充好电的暖手袋,眼睛却怔怔地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幕为高悬的明月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轻纱,光晕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睡意,缓缓阖上。
睡梦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很轻的动作,像是在替他掖好被角。接着,一双手探了进来,握住了他的脚踝,然后是手掌。那触碰带着熟悉的温度,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
李执睡眠并不沉,这动静将他从浅眠中迷迷糊糊地闹醒。他以为仍在梦中。半梦半醒间,他遵循着梦里时养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伸出酥软无力的手臂,勾住了近在咫尺的脖颈,将自己带着被棉被闷出温度的唇瓣,依恋地贴了上去,轻轻碾磨。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没有到来。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将他推开!
“咚!”
他的后脑勺猝不及防地重重磕在坚硬的床头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