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将李执从漫长的血色回忆中猛地拽了回来。
门外的人没等到回应,提高了嗓音,声音隔着老旧的门板闷闷地传进来:“阿执?下雨了,我刚出来喝水,看见你门缝底下还亮着光……提醒你一声,记得关窗。”
李执如梦初醒,猝然吸了一口气。一直握在手里、早已自动熄屏的手机,从因回忆而变得麻木僵硬的指尖滑落,“咔哒”一声轻响,掉在铺了绒毯的地板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细密冰凉的雨丝,正从忘了关紧的窗户缝隙飘进来,无声地润湿了他的脸颊和额前的发梢。
他后退两步,眼前骤然黑了一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一把扶住身旁有些年头的木桌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他才对着门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何溢恨……你进来吧。”
门口的人似乎早已料到他没睡,短暂的停顿后,房门在一声轻微的、仿佛木头腐朽的呻吟中被推开了。
来人身材异常高挑,目测接近一米九,即便穿着宽松的深灰色睡衣,也掩不住极佳的头身比例和衣架子般的身形。只是,这具堪称完美的身体上,此刻却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薄纱布,从脖颈一直包裹到脚踝,严密得几乎不留缝隙。
脸上的包裹尤其精细,能清晰地看出高挺鼻梁、分明下颌和颧骨的轮廓,只在呼吸处留有细微的缝隙。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和李执惊人相似的眼型,狭长,眼尾微挑,瞳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区别在于,他的眼皮上没有李执那颗标志性的浅痣。这双眼睛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厉,此刻却因困倦而显得柔和些许。之前因头部受伤而剃成的板寸,如今已经长出短短一层,毛茸茸地覆在头皮上
这个高大却裹满绷带的身影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桌边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原本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瞬间清醒,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李执身边,不容分说地弯下腰,手臂穿过对方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轻轻放回还有些凌乱的床铺上。
“怎么了?”何溢恨的声音有些闷,却带着清晰的担忧,“脸色这么差。”
李执只觉得脑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突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强过一波、钝刀子割肉般的刺痛。他没有力气回答,浓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何溢恨见状,没有再追问。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屏幕已经裂出蛛网的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冷的屏幕边缘,然后将它轻轻放回木桌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
床上,李执缓缓重新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视线落在何溢恨裹满绷带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雨夜里的叹息:
“今晚……陪我睡吧。”
何溢恨背对着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昏暗中,那双与李执极为相似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难以捕捉。随即,那紧绷的脊背线条又缓缓松懈下来。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追问之前任何异状,只是用那显得有些低沉的嗓音,应了一个字:
“好。”
李执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冒出一个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却从未真正宣之于口的问题。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何溢恨没有立刻上床。他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黑沉如墨、暴雨将至的天幕,似乎在回想阳台上有没有没收的衣服。确认没有遗漏后,他仔细关紧了窗户,拉上一半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阻隔了外界愈发可怖的夜色。
接着,他走到房间外,关掉了走廊里因为自己半夜出来喝水而打开的灯。最后回到李执的房间,轻轻合上门,按熄了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轮廓。
何溢恨走到床边,在李执早已为他留出的外侧空位上半躺下来。床不算小,毕竟李执自己身高也摆在那里,只是他过于清瘦,此刻两个人躺下,空间依然足够,甚至还能留出些许距离。
被单上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李执身上特有的、有些清冷的气息。何溢恨倚靠着枕头,和李执一样,似乎都没有立刻入睡的意思。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凝固了空气。
起初是沉默,一种在长期相处中形成的、不必言说的安静。但很快,这份安静开始变质,变得粘稠、沉重,如同有了实质,缓缓压迫在两人的呼吸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博弈——谁先开口,谁便先泄了底,先输了阵。
李执终究没能熬过何溢恨那近乎磐石的沉默耐力,也受不了这愈发令人窒息的氛围。他苍白的、指节凸起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试图借力,却悲哀地发现手指依旧因之前的情绪冲击而麻木,使不上半分力气,骨头里都透着一股虚软的酸乏。
他半阖着眼,瞳孔在黑暗中涣散地游移,没有焦点,只有耳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终于刺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死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轻轻地,唤了那个名字:
“何溢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