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事件在极短时间内于全球各地爆发。人们惊恐地发现,日常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体积较小的、显得古怪或陈旧无主的物品,都可能成为吞噬生命的陷阱。
尽管科学家们很快给出了“98%的失踪与触碰特定可疑物品有关”的统计数据,并给这类物品取了一个笼统而冰冷的学名——“异变体”,但对于已被恐惧和愤怒淹没的民众而言,这毫无意义。世界上的“可疑物品”太多了,这所谓的发现,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显得冷酷。
李执当时看着报纸,心里一片冰凉。万凤那个可以暂时压制“异变体”的罩子,听起来是希望,实则苍白无力。识别“异变体”本身就需要用人命去试错,而“暂时压制”也意味着隐患始终存在,无法根除。
报道的最后几行字,带着某种悲壮的意味:
[……在付出了四名研究员、三名资深教授的惨痛代价后,科学团队初步确认,“异变体”内部可能连接着异常空间,并将其正式命名为——ibalisticDreams,代号【诡梦】。]
。
再往后的记忆,就变得断续而模糊。
在这个末日般的世界里,他依旧孑然一身,是个无人知晓的孤儿。这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一种保护。
因为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心跳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反常,五感逐一退化、变得迟钝,痛觉几乎完全丧失,也感受不到饥饿。他的容貌和身体状态,似乎凝固在了某个时刻,不再随岁月流逝而变化。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抚摸自己冰冷而完好的皮肤,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荒诞的庆幸——幸好,没人认识从前的他,没人会注意到他的“不老”,否则,他或许早已被当作异常样本,送进了某个类似万凤实验室的地方。
此后的一百多年里,他就像一个永恒的旁观者。
他目睹了在4040年之后的三十年间,人类的科技力量再次占据上风。万凤那个曾被质疑的“压制罩”技术不断完善,国家建立了庞大的地下基地专门研究应对“诡梦”,还有人创立了不属于国家的专门应对或者专门进入“诡梦”的公会,甚至将直播信号都冒险接入了那些异常空间(尽管信号极不稳定)。科技文明一度展现出压制“诡梦”的态势。
在此期间,他隐约听说,万凤曾试图寻找当年从基地逃脱的“样本”——也就是他。但幸运的是(或者说,是末日造成的混乱使然),他的身份信息早已在早期的动荡中损毁遗失。李执猜想,那位执着的老人,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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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重复而漫长。
李执有时会觉得,就这样隐藏着,作为一个不死的幽灵旁观时代变迁,似乎也不错。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与孤独。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巨石,那是关于身份、关于存在、关于李鸷的沉重秘密。
他目送着万凤离世,看着一代又新的研究者前仆后继,科技之树越发繁茂。而他自己,却只能像个阴影,在东躲西藏中度过岁月:每隔十年必须更换住处,每隔几年就要重新办理身份证,频繁更换毫无意义的工作……一种强烈的“偷窃了时光”的负罪感如影随形。
他就这样浮沉于世,直到某一天,在自己当时租住的、同样破败的老旧小区楼下,那个散发着酸臭的垃圾桶边,捡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何溢恨。
起初他根本不想招惹麻烦。那人浑身是血,缠满脏污的绷带,气息奄奄地倒在垃圾堆里,怎么看都像是个会带来巨大麻烦的源头。
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漫长生命里积攒的无聊终于达到了顶点,又或许是那蜷缩的姿态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早已冻结的东西,他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将人拖回了家。
崽子醒了。第一眼看向他时,询问他是否动过自己的绷带,李执不是那么没有边界感的人,即便将人在头部大创面的伤口擦了药,清洁了,也没有随意触碰他的绷带,那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深不见底的警惕和一抹令人心悸的、近乎野兽般的不怀好意。对方报上名字“何溢恨”后,就理所当然地赖着不走了。
李执叹着气,却还是负起了责任。他费力地清洗伤口(尽管对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寻找食物(尽管他自己除了需要维持身体的基本运作,就不需要再吃多余的食物),试图让这个捡来的麻烦“吃饱穿暖”。
然而直到今天,他依然没见过绷带之下何溢恨的真实样貌。那些绷带仿佛长在了对方身上,成了比性命更重要的禁忌。他曾隔着布料大致触摸过对方的骨相,轮廓清晰挺拔,想必原本的容貌绝不会差。
这也成了他们之间最常见的争吵导火索。一个想看看,一个死不让,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常常闹得不欢而散。
直到后来,李执隐约察觉,何溢恨的身体似乎也存在某种异常——没有正常人的体温,对伤痛毫无反应,同样没有进食的需求……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一次对峙后,两人终于第一次坐下来,进行了相对平静的交流。
何溢恨坦白了部分实情:他曾陷入过“诡梦”(ibalisticDreams),历经生死逃亡,代价是部分记忆的缺失,以及身体变成了如今这幅“非生非死”的模样。
但李执看得出,何溢恨的坦白有所保留,那些最关键的记忆被刻意掩埋在了意识最黑暗的角落,还蒙上了厚厚的纱幔,叫人看不真切。李执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在摊牌时,不也是真假参半,将自己的来历和与李鸷的纠葛深深隐藏吗?在这件事上,他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心眼多。
那次交谈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甚至滋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妙亲近。
然而,就在几个星期前,一段模糊却强烈的记忆碎片,蛮横地闯进李执的脑海,严肃地提醒他:自己曾做过一件极其愚蠢、且后果严重的事情。
正是那件事,将他们之间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再次推回了冰冷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