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在文书房的头三个月,没人把他当回事。
府里的清客幕僚多是两榜进士出身,穿着绫罗绸缎,说话引经据典,见他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直裰,沉默寡言,来了就低头抄档,连茶都自己倒,都当他是冷宫出来的弃子,认几个字罢了,来三皇子府混口饭吃。
有人故意当着他的面说“冷宫的阴气重,别沾了晦气”,有人把抄错的账册推到他面前,让他帮着重抄,他都没说什么,接过来就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每天最早来,天不亮就到文书房,先把地扫了,炉子生上,给众人的茶碗都续上热水,再坐回自己的位置抄档;晚上最晚走,把所有账册理齐,笔墨收好,门窗检查一遍才离开。抄的旧档堆了半人高,库房的出入账他理了三遍,连半张纸的错漏都没有。
三皇子府给他安排了精致的偏院,烧着地炉,铺着厚毡,比冷宫暖十倍,他一次都没住过。不管忙到多晚,哪怕宫门快下钥了,他都要回冷宫住。
有人笑他穷酸,放着好房子不住,偏要回破房子遭罪。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每天早上先在冷宫扫雪,从门口扫到宫墙拐角,把火生旺,铜壶坐上,枣茶煮在壶里,再锁上门去三皇子府当差。
他知道三皇子府的暖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去;只有冷宫里的火是他自己生的,是他和她的,不能灭。
入秋核对军饷旧账的时候,出事了。
三皇子私下拨给云州边军的三千两银子,账上对不上。府里的幕僚算了半个月,把三年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出银子去了哪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笔钱是走的私账,没有兵部的文书,要是被五皇子的人查到,参一本“私交边将、意图不轨”,就是塌天大祸。
整个文书房的人都低着头,生怕被派去查账,引火烧身。萧恒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整理堆得像山一样的旧采买单,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年冬天的一张单子时,手指顿了顿。
是给边军采购皮袄的单子,数量、尺寸都对,唯独价格比市价高了三倍,落款是采买的管事,旁边还有周先生的签章——想来是当时周先生事多,没细看就盖了章,银子被那管事贪了。
他没声张,把那张单子悄悄夹在账册最上面,放在周先生案头,转身就走,半句都没提是自己找出来的。
周先生看到单子,立刻抓了那管事审问,人赃并获,三千两银子追了回来,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他特意把萧恒叫到自己的小院,屏退左右,和他聊了一下午。
从云州的边防线,说到北狄骑兵的战术;从江南漕运的积弊,说到北方屯田的难处;从军中吃空饷的陋习,说到地方官瞒报灾情的套路。萧恒大部分时候都在听,偶尔说一两句,声音不高,却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没有半句空泛的书生之见。
周先生越聊越心惊。他原以为这冷宫出来的皇子只是个闷头做事的,没想到心里装着本明白账,看问题比很多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人都准,更难得的是沉稳、嘴严、不贪功,这样的人,绝不是池中之物。
第二天他就找了三皇子,说六殿下是办大事的料,别屈才在文书房抄档案。
从那之后,三皇子才慢慢把重要的文书交给他写。
萧恒也没让他失望。他写的奏疏、信函,永远滴水不漏,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句不多;给他的赏钱他就收着,转头大多换成了米和炭,悄悄给冷宫里当差的小太监分了;给他送宅子、送美人,他都推辞了,说自己在冷宫里住惯了,不讲究那些,也怕折福。
他永远穿着那件旧直裰,见了谁都客客气气,不站队,不结党,不该问的事一句不问,不该听的话转头就忘。三皇子一开始还防着他,后来见他这般“没野心”,慢慢就放了心,越来越多的事开始交给他办,连和京营将领往来的密信,都让他代笔。
萧恒全都接了,办得妥帖,却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三皇子的人。
他每天晚上回冷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怀里的石头掏出来,放在桌上摸一摸,再把当天见过的人、听过的话、办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套,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记得清清楚楚。
他就像长在三皇子府里的一棵草,不声不响,根却悄悄往下扎,吸着土里的养分,等着长结实的那天。
景和六年冬天,北狄真的打来了。
秋高马肥,北狄骑兵破了云州外围的两个卫所,围了云州城,军报雪片似的递进京,满朝震动。三皇子府的灯火天天亮到后半夜,幕僚们围在一起吵吵嚷嚷,说要战、要和、要派粮饷,萧恒坐在角落里整理军报,手指翻得很快,却始终没看到那个名字。
他没问,也不能问。
三千里外的云州城,正下着和京城一样大的雪。
沈清辞穿着男子的箭袖,脸上沾着烟灰和血点,正蹲在城墙上给伤兵缠绷带。箭雨刚停,城墙上到处是血和碎砖头,滚木礌石快用完了,城里的守军死伤过半,守将中了箭躺在床上,城里的男人能上城墙的都上了,她就带着府里的丫鬟、城中的民妇,往城墙上送箭、送热水、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