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好几秒。
头像是一个Emoji小鱼,没有图案,没有文字。昵称是:yu。验证消息写着:“段文允。吴梓晨推的。”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才点了一下“通过验证”。对话框跳出来,空空荡荡的,只有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yu,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握着手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落下去又抬起来,最后只敲了四个字。
灰12:你好?
yu:嗯,你好。
回复几乎没间隔就弹了回来。
yu:认识几天了,没加联系方式。以后周末或者放假有什么问题可以微信说。
灰12:好的?
yu:你今天早点睡。感冒药吃了没?
灰12:吃了。
yu:那就行,好好休息吧。
卫舟看着那两条字。段文允打字跟他说话是一个风格——短、平、没有多余的字,每个句子都像经过称量,不多不少,正好卡在边界线上。但他又说“以后周末或者放假有问题可以微信说”——一句把距离画清楚了,却又在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卫舟把那三行对话来回看了两遍,退出去点开段文允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桥的黑白剪影,吊索的弧线在灰白色背景里拉得很长,像一笔被风吹散了的墨痕。下面什么也没有,三天可见,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干净得像没住过人。
他没觉得意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裹着被子闭上眼睛。感冒药的余劲从后脑勺慢慢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音玻璃滤掉了夜晚的一切声响,只剩下空调机极低的震动,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墙里平稳地呼吸。他在那阵嗡鸣里沉下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大动静,很轻,像有人在客厅走动,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踩在地板上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卫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在墙壁上拖出一道斜斜的长方形。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过了。感冒的昏沉感基本退了,鼻子通了,头也不胀,只是身体还有点软,像被抽走了一层力气。
客厅的动静还在继续。脚步声,然后是抹布擦拭什么东西的细微摩擦声,水池放水的哗啦声,碗碟相碰的轻响,清脆而克制。卫舟赤着脚下了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弯着腰在擦茶几。
她看起来五十出头,圆脸,利落的短发,鬓角有几根银丝藏在黑发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茶几上摆着几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蔬菜的叶子和水果的轮廓,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菜市场拎回来的。厨房那边飘过来一阵粥的香气,米粒在锅里翻腾的咕嘟声被抹布擦过玻璃台面的吱呀声压下去,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那女人听到开门声直起身来,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你醒啦?舟舟对吧?我姓高,你叫我高姨就行。”
卫舟站在卧室门口,还没完全醒透,手扶着门框:“……您这是?”
“你妈妈让我来的,昨晚到的广南,”高姨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上,顺手把沙发靠垫拍松了,“她说你一个人住她不放心,让我过来照顾你,给你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卫舟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几个超市塑料袋,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厨房里粥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一点点陈皮特有的清苦味,不浓,但足够把人从梦里拽回现实。
“我妈妈没提前跟我说。”
“她是昨晚临时决定的,”高姨笑了笑,“让我坐晚班飞机过来的,到了都快十二点了。我就没吵你,在沙发对付了一宿。你妈妈说感觉你感冒了,让我早上给你熬个陈皮瘦肉粥,清清肠胃。”
高姨说着就往厨房走,脚步利落,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粥应该好了,你洗把脸过来吃。我烙了两个葱油饼,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卫舟站在客厅里,目光慢慢扫了一圈。茶几上的东西被重新摆过了——杂志摞整齐了,遥控器搁在固定的位置,杯子底下的杯垫端端正正。厨房那边,灶台擦得泛光,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连调味瓶的瓶身都被抹过一遍,标签朝外排成一条线。空气里飘着粥的米香和陈皮的清苦味,热腾腾的,让原本空荡的客厅忽然有了某种他不太习惯的温度。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眼眶不红了,嘴唇颜色也正常了,就是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他用手掌按了按没按下去。他用毛巾擦了把脸,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朱澜英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舟舟?醒了呀,感冒好点没?”朱澜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早上的慵懒,像正靠在什么地方喝咖啡,背景里有瓷器轻轻磕碰的声响。“高姨到了吧?她昨晚跟我说已经住进去了,我怕太晚吵到你,就没跟你说。她煲汤很厉害的,你最近换季喝点汤汤水水对身体好。我让她在那边待久一点,至少住到期中考试后,你反正一个人住,空房间也是空着。”
“妈,”卫舟说,“我说了能自己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