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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时间失去了意义。

在棚屋里,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是模糊的。只有屋顶那道裂缝,能告诉陈泊旭现在是几点。当那束微弱的、带着灰尘的光柱斜射在陆执脸上时,是上午。当光柱移到墙角,消失在阴影里时,是下午。当天花板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时,是深夜。

陈泊旭已经分不清日期了。也许是冬天,也许是春天。棚屋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高一点,也许是因为两个人挤在一起,也许是因为那具身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散发着热量,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烙铁。

陆执已经彻底不动了。

不是睡着,也不是昏迷。陈泊旭知道区别。睡着的人呼吸有节奏,昏迷的人偶尔会有皱眉或呓语。但陆执没有。他的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线香,若有若无。陈泊旭必须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孔下,或者用一小撮棉花絮放在他的嘴唇边,才能确认他还活着。那棉花絮会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然后归于静止。

那点晃动,就是陆执的全部世界。

陈泊旭不再说话了。他嗓子哑了,也许是太久没发声,声带退化了。他也懒得说了。说什么呢?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外面有人吵架?说血价又跌了?这些话,曾经是他试图唤醒陆执的努力,现在听起来像是讽刺。陆执听不见,或者说,陆执不想听。那双紧闭的眼睑后面,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只是做。

机械地、精准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做。

每隔两小时翻一次身。动作已经熟练到形成了肌肉记忆。他甚至不需要看,仅凭手感就能把陆执那具轻飘飘的、僵硬的身体搬动、摆放、垫好枕头。骶尾部的皮肤因为长期受压,颜色变深,像一块陈年的淤青,但没有破。陈泊旭每天都会用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按摩,直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红,恢复一点血色。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但他必须打。

每隔四小时喂一次流食。还是米汤,混着碾碎的药片。陈泊旭买了一根最长最软的硅胶管子,像喂金鱼一样,把管子从陆执的鼻孔插进去,直通胃部。这曾是最让他恐惧的操作,怕插错了气管,怕弄疼了陆执。但现在,他做得行云流水。他先把管子在温水里泡软,然后捏着陆执的鼻子,趁他因不适而微微张口的一瞬间,迅速将管子送进去。陆执没有反应,连睫毛都不会颤一下。陈泊旭有时会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皮看很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痛苦的痕迹,但他找不到。陆执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吸痰。这是最痛苦的。陈泊旭买了一个二手的简易吸痰器,像个巨大的针管。每当听见陆执喉咙里传来那熟悉的、令人心慌的“咕噜”声,他就知道该吸痰了。他把那根细长的、冰冷的导管从陆执的鼻孔插进去,直到碰到气管壁。陆执的身体会因为这种强烈的异物刺激而产生一种全身性的、细微的震颤,像是触电。陈泊旭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他怀里抖动,但他无法停止。他必须抽回那致命的痰液,哪怕这过程会让陆执痛苦。每一次吸痰,都像是一场小型的谋杀。吸出来的痰液是黄绿色的,粘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陈泊旭会把这些痰液倒进一个玻璃瓶里,看着它们在瓶底堆积。那是陆执正在腐烂的证据。

清理排泄物。纸尿裤换得更勤了。陆执的大小便已经完全失禁,而且量很少,像是在一点点耗尽体内的最后一点水分。陈泊旭换尿布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出土文物。他不再觉得恶心,也不再觉得羞耻。这只是一个生命新陈代谢的过程,就像树叶落下,果实腐烂。他只是负责清理这个过程的残渣。

他不再给陆执按摩了。因为那具身体已经硬得像一块木板。关节完全僵直,手指死死蜷缩,脚趾向内扣紧。按摩只会带来骨折的风险。陈泊旭只能每天用热毛巾敷一敷那些僵硬的关节,希望能软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但毛巾拿开后,那僵硬依旧。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着陆执。

他就坐在床边,或者是躺在陆执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尖削,嘴唇干瘪。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色,薄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像是一张描绘在宣纸上的骷髅图。

但他还是看。

他看着那细微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他看着那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

他看着那偶尔因为呼吸而微微张合的、干裂的嘴唇。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奇迹,或者等待一个终点。

棚屋外的世界在变。听说要拆迁了,隔壁的几户人家已经搬走了。白天的时候,能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声,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啃噬着这片土地。灰尘从屋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落在陆执的脸上、被子上。陈泊旭会用手指轻轻掸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一件珍宝上的尘埃。

他不打算搬。

没钱,也没地方去。更重要的是,陆执在这里。这是他们的家,虽然破,虽然漏风,但这是陆执唯一待过的地方,是他们在人间唯一的锚点。他不能把陆执搬走,不能让他在颠簸中死去。他要让他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他们共同构建的、虽然狭小却充满了回忆的巢穴里。

那天,天气异常闷热。

空气像是一块湿透的厚布,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棚屋里更是像个蒸笼,温度计的水银柱直逼四十度。

陆执的呼吸变得更弱了。

那根线香,似乎随时会断。

陈泊旭感觉到了。不是因为那微弱的呼吸,而是因为一种直觉。一种缠绕了他许久的、冰冷的感觉,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死神的气息,它已经站在了门口,伸出了手。

他没有惊慌。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侧着身,把陆执整个搂在怀里。陆执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张纸,一片羽毛。但此刻,陈泊旭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座山,一座正在慢慢冷却的火山。

他拉过那条薄毯,盖住两人。毯子已经被洗得发白,边缘破损,但依然能隔绝一点外界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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