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电图的结果出来的时候,陈泊旭正在走廊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雾在通风不畅的走廊里盘旋,像他此刻乱成一团麻的思绪。陆执坐在里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报告单。
陈泊旭掐灭烟头,推门进去。
陆执没抬头,只是把报告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陈泊旭拿起那张纸。
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像是一堆杂乱无章的乱码。但他看懂了最下面那行诊断意见,那行字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刻在他视网膜上的:
“广泛神经源性损害,考虑ALS。”
ALS。
这四个字母,他已经在手机上查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种解释,都指向一个绝望的未来。
“多少钱?”陈泊旭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他把报告单叠好,塞进裤兜里,像是在藏起一份死刑判决书。
“先拿药,再做康复评估。”老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利鲁唑,国产的一盒一千八,进口的五千。一个月的量。还有辅酶Q10、维生素E、甲钴胺……杂七杂八算下来,一个月光药费就得五六千。康复治疗另外算,一次两百,一周三次。再加上定期复查,一年下来,没个十几万下不来。”
“十几万……”陈泊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爸陈建军是做建材生意的,以前家里确实有钱。但那是以前。自从他妈生病去世后,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加上他爸好赌,家里的钱早就被败光了。现在家里剩下的,只有一栋还在还贷的破房子,和一大堆外债。
他身上所有的钱,加上刚才卖废品和打零工攒下的,一共不到八百块。
连一盒国产药都买不起。
“先……先开半个月的药吧。”陈泊旭的声音干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国产的就行。”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无奈。他转过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一张处方单缓缓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陈泊旭接过处方单,看着上面那一串数字:1860。50元。
他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去缴费吧,在一楼。”老医生说,“顺便提醒你一句,这病目前没法治,吃药只能延缓病情发展,不能逆转。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人财两空”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陈泊旭的心脏。
他没说话,只是把处方单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护着唯一的火种。
“走。”陈泊旭弯下腰,把陆执从椅子上抱起来。陆执很轻,轻得像是一张纸,但此刻在陈泊旭怀里,却重如千钧。
他抱着陆执,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陈泊旭看见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两张苍白的脸。
一张是他的,满脸戾气,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恐慌。
一张是陆执的,满脸死灰,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陈泊旭……”陆执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不治了……好不好?把钱留着……你以后用……”
“闭嘴。”陈泊旭打断他,声音冷硬,“老子说了治,就得治。就算是把我这身骨头拆了卖钱,也得给你买药。”
电梯到了一楼。
缴费大厅里人山人海。排队的人群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每个人都带着焦虑和疲惫。
陈泊旭抱着陆执,排在队伍的最后。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绝望的海洋里。
排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陆执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着周围那些为了几块钱药费和收费员争吵的人,看着那些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抱着孩子痛哭流涕的父母。
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一个拖垮别人的罪人。
“下一个。”
终于轮到他们了。
陈泊旭把处方单和医保卡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