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像是割断脖子的鸡,嘶哑地叫了两声才停。
陈泊旭把笔扔进笔袋,金属拉链拉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没动,就那么歪着头,看着陆执。
陆执还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在逐渐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调。像是一只蚕,在啃食着自己仅剩的叶子。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值日生草草扫了两下地,也拎着簸箕跑了。
只剩下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每隔几十秒就闪烁一下,把陆执的影子在桌面上拉扯变形。
陈泊旭烦透了这种声音,也更烦陆执这种“全世界只有学习值得重视”的劲儿。
他站起身,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走到陆执桌边,一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
“走了。”陈泊旭说,不是询问,是通知。
陆执的笔尖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上反射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眼神。
“你今天没去跑步。”陆执开口,声音比下午在食堂时更低哑,像是蒙着一层砂纸。
陈泊旭挑眉:“你怎么知道?”
“鞋底。”陆执垂下眼,目光落在陈泊旭的鞋跟上,“塑胶跑道的橡胶颗粒是红色的,你鞋底干净。还有,”他顿了顿,鼻翼微微翕动,“你身上没有那种闷出来的酸臭味。”
陈泊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这人是个狗吗?嗅觉这么灵?
“不想跑。”陈泊旭扯了扯嘴角,“太吵。”
其实是因为昨天下午,他在校外的小巷子里,把一个试图抢低年级学生钱的混混的脑袋塞进了垃圾桶。教导主任估计已经盯上他了,体育老师特意打了招呼,让他这几天“安分点”。
这种丢人的事,他懒得跟陆执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像是一张张吞噬光明的嘴。
陈泊旭走在前头,高大的身影把陆执完全挡在身后。他习惯了这种走位,一种原始的、护食般的本能。好像这样走着,那些从墙角滋生的阴冷潮湿就沾不到陆执身上。
“去天台?”陈泊旭在楼梯拐角处停下,侧过身。
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陆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自从那天在器材室(陈泊旭翻墙进去抽烟,撞见了躲在那里哭的陆执)之后,如果天气好,晚自习后他们会去顶楼的天台待十分钟。那里没人,风大,适合陈泊旭焚烧他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也适合陆执……陈泊旭不知道适合陆执干什么,也许只是发呆。
通往天台的铁门锈死了。
陈泊旭走过去,抬起穿着厚重运动鞋的脚,毫不客气地踹在门锁的位置。
“哐当!”
一声巨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铁门应声而开,扬起一片褐色的铁锈粉末。
“低头。”陈泊旭回头,语气不耐。
陆执依言低下头,从他臂弯下钻了过去。一缕软软的头发擦过陈泊旭的手臂,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
九月的晚风其实还算温热,但到了十几层的高度,就带上了一种呼啸的力道,像无数把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陈泊旭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急着点火,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城市边缘那片模糊的灯火。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看着亮,其实扎手。
“给我一根。”
陆执的声音在风里几乎要被撕碎。
陈泊旭叼着烟,转过头看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人又来了。这种不属于他身上的叛逆。
“你?”陈泊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上下打量着陆执,“呛死你。”
“试试。”陆执迎着风站着,校服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单薄的身板在宽大的衣服里晃荡,像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