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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神香（第1页）

近来宫里处处平静，平静得太过刻意，唯独一桩怪事缠上了陈烬——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偶遇李德全。

晨起提着水盆路过御花园月亮门，拂尘轻扫的身影恰好从转角踱出；午间在尚膳监廊下歇脚扒饭，那道熟悉的身影又会准时现身；就连傍晚无事，他蹲在宫墙根底下百无聊赖数蚂蚁消磨时辰，李德全能踩着余晖，施施然拐过回廊拐角。

老太监白衣无尘，拂尘一甩，姿态优雅得体，尖细温吞的嗓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哟，郑暗卫好雅兴。”

陈烬指尖拨弄着地上细碎沙土，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光，转瞬被澄澈无害的笑意覆盖。他心里透亮，这老狐狸根本不是偶遇，是盯上他了，日复一日的刻意碰面，全是层层递进的试探与窥探。

既然对方想探他深浅，那他便顺势陪戏，反向摸底。

陈烬仰头抬眸，眉眼弯得干净纯粹，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语气软糯无害：“李公公也来数蚂蚁？巧了，这边的蚂蚁个头肥硕，比御花园那边的壮实多了。”

李德全笑意盈盈，眼角褶皱层层堆叠，像朵开败枯朽的老菊，看着温和无害，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郑暗卫说笑了。老奴是奉旨去给陛下取安神香，途经此处罢了。”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速，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的铺垫：“这几日陛下夜夜寝眠不宁、辗转难安，老奴特意命人重新调配了香方，药性温和，安神静心，效果绝佳。”

“还有这般好物？”陈烬利落起身，随手拍去掌心尘土，眼底闪过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艳羡，嬉笑着开口，“那也给臣匀点儿呗。臣近来也睡不安稳，夜夜被噩梦纠缠，实在难熬。”

“哦？”李德全眉眼微挑，顺势接话，语气带着探究，“郑暗卫梦到什么可怖光景了？”

陈烬立刻绷紧眉眼，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惊恐模样，片刻后又倏地松了神色，笑得狡黠肆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梦里有条巨蟒，追着臣狂奔不休，吓得臣肝胆俱裂。后来臣猛然发现，那条蛇，原来是李公公变的。”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李德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唇角弧度僵硬凝滞，不过瞬息便迅速化开，反倒笑得愈发洪亮热络，掩去眼底阴翳：“郑暗卫真是风趣爱开玩笑。老奴若是蛇妖化身，岂能在深宫谨守本分、安稳立足数十年？”

“怎么不能？”

陈烬往前凑近半步，微微压低嗓音，笑意浅浅挂在唇角，语气轻佻，字字却藏锋：“蛇最擅长蛰伏蛰伏敛形，盘起身一动不动的时候，温顺安分，最像人畜无害的模样。”

面上是少年顽劣的嬉笑，眼底却早已褪去所有温度，澄澈眸光冷冽透亮，直直看穿对方伪善皮囊。

李德全的笑也依旧挂在脸上，眉眼弯弯，礼数周全，可那笑意层层浮于表面，分毫未达眼底。两人隔着咫尺距离，看似闲话打趣，实则暗流对冲，无声拉锯，各藏心思。

短暂僵持后，李德全忽然转了话头，语气真切关切，仿佛真心体恤晚辈：“郑暗卫近日是不是身子不适？老奴瞧着您眼下青黑浓重，看着便是连日未曾安歇，疲态尽显。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调理一番？”

“不劳李公公费心。”陈烬随意摆手，洒脱坦荡，掩去所有异样，“臣这黑眼圈是常年熬夜练基本功熬出来的，是练武之人的常态，算不上病痛。倒是公公您，日日经手焚烧安神香，闻得多了怕是神志昏沉，我瞧您近来走路都微微发飘，可要多保重身子。”

李德全垂眸掩去眸中异色，淡淡客套：“老奴年岁渐长，腿脚愈发不灵便，让郑暗卫见笑了。”

“公公可万万不能出事。”陈烬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字字暗藏敲打，“陛下身边，最离不开的就是您这位贴心人。”

这一句落地，李德全脸上的笑意再度僵硬，心底波澜暗涌，面上却丝毫不显，迅速敛了心绪，拱手躬身告退：“郑暗卫若无他事，老奴便先行复命，这安神香还需即刻送至御前。”

陈烬侧身从容让路，目光却牢牢黏在李德全的背影上，目送那道从容沉稳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拐过月亮门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方才所有嬉笑顽劣瞬间尽数褪去，他垂落眉眼，抬手轻轻按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染上几分沉凝。

他近日身子的确不对劲，绝非疲累那般简单。

起初只是莫名嗜睡，日暮便倦，困意来得汹涌突兀，远超连日查案奔波的疲累。他只当是连日熬夜探查、身心透支所致，未曾放在心上。可往后几日，异样愈发明显。

心口时常无端心悸发慌，胸腔里像揣了只乱扑腾的兔子，突突急跳，杂乱无章，扰得人心神不宁。

最折磨人的是定时发作的耳鸣。每至黄昏日暮，耳畔便会响起一缕极细、极尖锐的嗡鸣，丝丝缕缕钻进脑海，像一根无形的细针，缓缓向内穿刺。声响不喧嚣，却缠人至极，每每发作都让他头晕目眩、视物发花，半晌才能缓过劲。

这些异样，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暗卫生于暗影，长于厮杀，早已习惯了忍痛自持。他们的规矩从来如此：轻伤不言、重伤自扛，但凡还能站立行走，便绝不会吐出半句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让霍云铮分心担忧。帝王身居高位，日日周旋权谋、劳心费神，他这点隐疾，不值当再添烦忧。

可刻意掩藏的异样，终究还是瞒不住。

那日黄昏，暮色沉沉，晚风微凉。陈烬如常在御书房外轮值，轻巧栖落在粗壮的梧桐枝干上，背靠树干闭目养神，静待御前差事。

孰料那阵熟悉的耳鸣骤然袭来，且远比往日猛烈汹涌。千百缕细锐嗡鸣瞬间灌满脑海，如同无数夏蝉同时振翅嘶鸣，聒噪得他眼前骤然发白，天旋地转，浑身气力瞬间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