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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寸（第1页）

剑尖又一次从同一片竹叶旁擦过去时，姬含章终于停了手。

细长的叶梢被剑风掀过半面，晃了片刻，又慢慢垂回原处。脚边已经散着不少碎叶，有些只缺了边角，有些顺着叶脉裂开，被鞋底来回碾进泥里。他的木剑垂到身侧以后，掌心因长时间被剑柄咯着的积了许久的热意才显出来，虎口横着一道浅红，手指松开时甚至有些发僵。

昨日听谢停云说要亲自教他，姬含章还特意把带来的剑谱翻了一遍。停云一脉有几式与姬氏路数截然不同，他看得颇久，心里已经暗自拆过数次。谁知今日到了峰后，剑谱一页没用上，谢停云也没拔剑，只折了根竹枝，让他练最寻常的一记直刺。

不远处那方旧石晒着一层薄薄的日光，谢停云从方才起便坐在那里。青衣袖口挽至腕骨，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慢慢削去竹节上的青皮。他的年纪比玉京那些动辄须发皆白的长老轻上许多，却也早过了少年模样，眉目端正，眼下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色，鼻唇两侧也留下了极浅的纹路。并不显老，只让人觉得这张脸已经许久没有真正松快过。

真正开口的时候反而很少。

最初纠正过一次姬含章的手腕，之后便只是看。剑锋落偏了，他说“重来”；肩侧抬高了，便提醒一句“压下去”。没有称赞，也不解释为什么。这样重复得久了，连姬含章都开始怀疑，自己从前练了多年的东西是不是当真漏了什么。

再起的一剑依旧没有偏。

竹叶没破，却被余势带得向后荡去，回来时擦过剑脊，发出细微的沙响。姬含章尚未来得及收剑，石边那道身影已经起身走近。两根手指搭在已经停住的木剑上，原本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顿时顺着剑身传回掌中。

“停住了？”谢停云问。

姬含章没有答。

锋端的确停在了该停的地方，可藏在里面的力还在往前送，直到被指尖压住，才显出那一点尚未散尽的余势，他控制不住，他收不了剑。谢停云也没有替他将答案说透，只退回两步，抬眼示意继续。

这一回，姬含章明显慢了。

刻意在最后收去力道，剑势便跟着松散，尚未抵达竹叶前便失了锋锐；但多送一点，又恢复先前那样的轻颤。反复几次，本就残缺的叶片终于被风带断，从枝头缓缓落下。

姬含章皱着眉看着它落到鞋边，没有再出剑。

石阶旁重新响起削竹的声音。谢停云方才削到一半的竹枝又拿在手中，短刀沿着凸起处向前，青皮薄薄卷起来，到将平未平的时候便自然离开。明明再往前一些还能削得更净，刀锋却已经停了。

视线在那里停了一阵，姬含章才问：“既然知道剑要落在哪里，最后那一点力有什么要紧？”

短刀顿住。

“玉京教你的人没说过？”

“没有。”

谢停云抬起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他们大约觉得没必要。”

这回答听起来比嘲讽还让人不痛快。

姬含章眉头微蹙，却没接话。

青皮最后一点毛刺被挑掉，谢停云把竹枝递了过来。削过的地方颜色浅一些，摸上去却几乎感觉不到原本凸起的竹节。

“你从小学得快，剑也使得漂亮。只要锋刃到了该到的位置，旁人很难挑你的错。”语气仍旧平静，“可若每一剑都只能走到底，那不是稳。”

“那是什么？”

“赌。”

这一个字落得很轻。

姬含章抬眼看他。

“赌对面不会变，赌自己不会错，赌到了最后还有人替你兜着。”谢停云收回竹枝，指腹从新削开的青皮上擦过，“有时能赢，有时输得也快。”

袖口随着动作往后滑了一些，虎口附近露出一道极浅的旧痕。白色的疤已经淡得几乎与肤色融在一起，若不是离得近，很容易忽略。

姬含章的目光停在那里。

察觉之后，那只手也没有遮，只把短刀重新合入鞘中。片刻的沉默落下来，谢停云脸上的倦色忽然比先前明显了一点，像是那道早已不痛的伤疤仍旧牵着另一段久未翻动的旧事。

“师父以前也收不住？”

“嗯。”

“然后呢？”

“伤了人。”

回答来得太快，反倒让姬含章一时没有接上话。

竹叶从两人之间落下，擦过衣袖，又被风送远。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道旧疤，没有继续说明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后来如何，只重新把袖口拢回去。

“所以才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