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男人艰难咽下一口水,“我们进山砍柴,天黑了才看见这家驿站。掌柜问住不住店,我没有答,他便一直问……我躲了一夜,只是一夜。”
山下报来消息时,这几名樵夫已经失踪六日。
夹室内没有日光,阵法又将同一段灯火与声音反复送到眼前。每一次油灯亮起,在被困者看来或许都是新的夜晚;每一次声音响起,也都像掌柜刚刚来到门外。
铜铃又响了一声,男人骤然抓紧岑照水的衣袖。长廊里的灯接连燃起,苍老声音仍旧不急不缓:“客人住店么?”
“没事了,没有掌柜。”岑照水按住他的肩,声音难得放缓,“只是坏了一半的阵法。你已经熬过六日,今日不会再被它带走。”
这句话似乎比符咒更能使人安心。男人的手指渐渐松开,尚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便因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伤者无法自行行走,岑照水便将人背了起来。她身形并不高大,动作却很稳,甚至还有余力回头提醒两个师弟:“我先把人送到外间。既明看好路,含章别再让岁岁钻进哪个洞里,我可没有第四只手去捞它。”
被点到名字的幼狐已经叼住一块掉落的客牌,闻言立刻躲到姬含章衣摆后,只露出一截蓬松尾巴。姬含章从它口中取出木牌,擦去上面的口水,淡声道:“师姐不妨先管好商既明,他方才险些被自己的束带绊倒。”
“我至少找到了门。”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笑道,“不像有些人,站在灯下看了半日,只看出它会亮。”
两人话音未落,脚下那截长廊忽然传来断裂声。
年久腐朽的木板从中塌下,灯光恰在此时偏向一旁,将裂开的缺口遮进阴影。姬含章正低头查看客牌,落脚处已经悬空。细绳骤然绷紧,商既明回身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断木坠入下方,过了片刻才传来落水声。
地板下面并非普通地基,而是一口被长廊盖住的废井。井壁潮湿幽深,水面浮着几截折断的木梯,灯火照不到底。
姬含章站稳后便抽回手:“我看见了。”
“你看见时,脚已经踩下去了。”商既明仍望着那处断口,待确认裂缝不会继续扩散,才松开缠在两人腕间的束带,“下次看见得早些。”
“即便掉下去,我也能御剑。”
“旧驿里连方向都能认错,你确定飞上来时找得到井口?”
这一句问得不留情面,姬含章抬眼看他,淡褐瞳色在青灯下显得格外冷。商既明却没有退让,只用剑鞘试过前方几块木板,才侧身让开道路,走出几步,姬含章忽然道:“绳结松了。”
商既明低头看去,那截束带方才被骤然扯紧,确实滑开了少许。他重新替姬含章系好,指尖避开腕骨,只将结扣收紧一寸。岑照水背着伤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他们方才谁更有理,只催道:“要争回峰再争。现在救人要紧。”
朱粉留下的线仍在地面,三人循着原路返回,却比来时多走了两道门。由此可见商既明的判断并没有错:屋舍从未变动,变化的是阵中人对门与路的认知。
大堂角落尚算完整,岑照水将伤者安置在避风处,又喂下一粒护心丹。岁岁伏在男人身旁,鼻尖贴着他的袖口,似乎还在分辨另外两名失踪者留下的气味。
阵法没有彻底解除,外面的山路也已经入夜。贸然带着伤者出去,难免再次被灯铃引回驿内。三人只得先在偏房歇息,等他醒来问清余下两人的去向,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走。
为了让通往大堂的路暂时显现,姬含章以灵力补全了一小段残阵。阵纹本身不算复杂,逆着多年积下的错路运转却颇费心神。最后一笔落下,他只说坐片刻,便靠在窗边闭上了眼。
火光被风压得忽明忽暗,照过少年清隽眉目。束发略有些松,几缕长发落在脸侧,袖口也沾上了旧驿里的灰尘。他素来不肯在人前露出疲态,此刻呼吸却渐渐放缓,像是当真睡着了。
商既明守在门边,手里翻着从柜台取来的账册。纸页许久没有动过,目光倒越过火堆,朝窗边停了几次。直到姬含章肩上的外衫顺着手臂滑下,他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将衣料重新拉好,又把临近窗缝的一盏灯移远些。
岁岁察觉动静,从伤者身边抬起头。商既明朝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幼狐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竟真的重新伏了下去。
这一幕没有逃过岑照水的眼睛。她正在擦剑,红衣映着火光,眉梢微微扬起,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手边多余的薄毯往商既明那边推了推。
账册翻到最后,夹层里掉出一把陈旧的小钥匙。商既明将它放到灯下看了片刻,又起身回到柜台。最底层抽屉没有锁孔,内壁却留着一道与钥匙形状相合的凹槽。钥匙嵌进去时,柜台后方传来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里面藏着一张发黄的旧图和几块从未挂出去的客牌。
图上画的是整座驿站。大堂、客房与后院都与眼前所见相合,唯独北侧多出一条狭窄小道,绕过山壁后停在一道圆形标记前。那处被朱砂描过数次,颜色早已暗沉,旁边没有任何注释。
伤者恰在此时醒来。
他看见桌上的旧图,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另外两个人……跟着灯去了北面。老吴说那里有人叫他,陈三也追了过去。我想拦他们,可门一开,他们便都不见了。”
岑照水将图纸转过来,视线停在那道圆痕上:“北面有什么?”
“井。”男人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再回忆,“一口很大的井。掌柜说过了那口井,才算真正住进驿站。”
偏房内安静下来。
姬含章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肩头仍披着商既明替他拉好的外衫。他起身走到桌边,指腹在那道圆形标记上轻轻擦过。朱砂下方隐约压着数笔阵纹,与旧驿里的引路阵相连,却并非同一种制式。
下山以前,谢停云曾单独嘱咐过一句。
旧驿若只是残阵,查清以后封住便可;若在北面见到井,不要靠近,先传讯回峰。
当时岑照水还笑问,一口废井能有什么古怪。谢停云没有解释,只让她记住,如今那口井就在图上。
窗外山林沉在夜色里,风声掠过空院,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回响。声音并非来自驿站内部,而是越过北侧山壁,从更深的地下缓慢传来。
像有人隔着厚重井壁,敲了一下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