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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驿(第1页)

姬含章把最后一只药瓶压进行囊时,系带已经只勉强够打一个结,这种收拾东西的感觉也挺新鲜的,在玉京时他从来不用自己关心这些。

桌上剩下的东西其实不多,一套换洗衣物、驱虫用的香丸、几张净水符,还有他昨夜从剑谱里抽出来的几页纸。旧驿的卷宗薄得可怜,他来回翻过几遍,除了一句“邪祟既除,旧道封闭”,几乎找不到能用的东西,索性想着第一次下山历练,多带些总归没有坏处。正准备把整卷剑谱也塞进去,门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先把压在最上面的衣衫抽走了。

一截红袖随动作晃过桌沿。岑照水今日没背平日那只大剑匣,只将长剑斜负在背后,乌发高高束起,发尾落在红色窄袖之间,越发显得人利落。她低头掂了掂那只包袱,什么也没评价,先从里面挑东西:重复的伤药拿掉,香丸留下一半,备用衣服也只剩一套,轮到剑谱时更是连翻都没翻,直接压回桌角。

姬含章看了一阵,到底忍不住:“衣服若脏了呢?”

“洗啊。”岑照水把包袱绳重新绕了一圈,答得十分自然。

“破了呢?”

这回她才抬头,眼里已经有了点笑:“拿回来,我给你补。你若觉得我缝得不好看,再自己学。”说着又拍了拍那卷剑谱,“你真能遇上邪祟的时候跟它商量一句,劳驾等等,我翻完这一页再动手,下回我替你背。”

姬含章被堵得无话可说。

她倒像什么也没发生,把重新收好的行囊往他怀里一推:“第一次下山,最怕的不是带少,是觉得什么都能派上用场。真出了事,能把剑和人带回来就不错了。”

这句话比方才那几句玩笑实在许多。

姬含章接过包袱,没再往里添,只把佩剑横在膝上,将被衣物压乱的剑穗慢慢理顺。过去在玉京出门,他从来不用想这些,衣物、药材、车马乃至途中落脚的地方,自有人提前一一备妥,他需要做的不过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到了峰上以后,许多原本藏在身份后面的小事才慢慢落到自己手里;岑照水照顾他,却从没有把他重新养回仙盟少君原来的样子。

院中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石桌上摊着符箓、伤药与那份旧驿卷宗,旁边还放着从村中送来的求助短笺。商既明那只包袱软塌塌倚在桌脚,一截药瓶系绳从边角垂出来,怎么看都不像认真收过;相比之下,姬含章手里那个规整得几乎挑不出褶皱。

谢停云没有管他们的包袱。

岑照水的符匣到了他手里,里面的东西被一样样查看过去。符纸只摸封边,确认没有受潮便放回去;药瓶拧开一道缝,闻过便重新合紧。他做事时一向比说话细,青灰衣袖收在腕间,眉眼沉静,眼下那层浅淡的倦色在低头时显得更清楚些,鼻唇两侧也压着不重的纹路。并不显老,只是那种属于中年人的疲惫已经在脸上留下痕迹,让人很难把他同商既明那种凡事先往轻处放的性子混在一起。

此次下山的任务也直到此时才真正讲明。

旧驿道附近已有数人失踪,停云宗收到求助以后,需要先确认**人是否还活着、失踪究竟与妖邪还是残阵有关,再查明旧驿现存封禁是否需要重新处理。若能找到人,救人优先;若只是普通妖祟,就地处置;若牵扯多年以前的旧阵,则留下标记,回来再议。谢停云说得并不复杂,临到最后,只把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此行是历练,不是让你们去逞强。找人,辨因,带消息回来,缺一不可。”

岑照水已经听明白了,接过符匣时顺手在商既明肩上一拍:“听见没有?尤其最后一句。”

商既明原本正低头把那截露出来的药绳往包袱里塞,被她拍得往前一晃:“师姐,你怎么不说含章?”

“他比你靠谱。”

这一回连姬含章都没忍住偏开脸。

院里的气氛松了一瞬,谢停云却在符匣合上之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符纸。那符与其余几张都不同,朱砂极少,只从正中压下一道细长墨线。他将它放进最底层,指腹在符面上停了停。

“旧驿北面若有井,别靠近。”

这一句落下以后,先前还带着一点笑意的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姬含章已经把旧驿卷宗看过几遍,并不记得其中提过井,更别说具体方位。商既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方才还松散的视线从符匣移向桌角的旧卷,却没有抢着发问。

倒是岑照水看了谢停云一眼。她平日说话快,真正碰到正事反而很少追着问,手指只在符匣边缘按了一下:“卷宗里没写。”

“我知道。”

谢停云没有否认,只将木扣合好:“别找。真看见了,也别靠近。”

这回岑照水没有再问。

她把符匣收回腰侧,红袖从桌边一扫而过,动作仍和刚才一样干脆,可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淡了。跟在谢停云身边久了,她显然知道有些话问不出来便不必此刻耗着,等真正到了地方,能看见的东西自然比一句解释有用。

姬含章却仍旧看着师父。

许是那道目光停得久了,谢停云也抬了眼。师徒之间隔着石桌上的几页旧卷,谁都没开口,最后只是一只青瓷药瓶被推到这边。

“手。”

昨日练剑留下的红痕早已淡了不少。姬含章低头看了一眼虎口,没有说已经不疼,还是将药瓶收入袖中。

临走以前,谢停云只再添了一句:“先看人,再看妖。”

这句话姬含章听得比旁人更清楚。

昨天那柄木剑似乎还残着一点震意,手指在剑鞘上停过片刻,他没有回答。谢停云看见了,也没有再说。

真正背着行囊下山,和从前在峰间来去终究不同。起初还能听见远处校场的剑声,石阶走得深了,那些响动便被层叠林木一点点留在身后。岑照水走在最前,一袭红衣在大片青灰山石间十分显眼,她对山路熟,不必停下来辨方向,偶尔遇到陡处还会顺手折一根碍路的枯枝丢去旁边;等后面两个人走过,又像什么也没做似的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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