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碎碎落进卧室,落在书桌堆叠的习题册边角。
陈序意是被心底紧绷的失重感唤醒的。
没有刺耳的噩梦纠缠,也没有翻来覆去的辗转难眠,只是意识清醒的那一刻,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那张压在笔袋最底层的便签。
——明天,我要答案。
为期两天的最后期限,如期而至。
他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几秒后缓缓抬起右手,悬在半空。晨光很轻,清晰映出指节细微、不受控的轻颤,幅度不大,却格外顽固,随着心绪的起伏断断续续,怎么都压不住。
这是连日积压的压力攒出来的反噬。流言的裹挟、母亲步步紧逼的逼迫、赛场失误的自我内耗、进退两难的拉扯,所有情绪层层堆叠,最终全都落在了这双常年握笔、挥扣排球的手上。
从前他总想着妥协、隐忍、硬碰硬扛下一切,想着只要自己忍一忍、退一步,就能息事宁人,就能保全球队,就能让张淑芳消气。
可熬到今天他彻底想通了。
退让换不来安稳,妥协只会让人步步紧逼。
排球不是耽误学业的累赘,不是惹人非议的祸根,是他高三压抑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出口,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热爱,是一整支队伍一整年的期盼与奔赴。他没有错,赛场意外不是错,坚持热爱更不是错。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陈序意缓缓坐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客厅安安静静。今天是周末,不用早起赶早读,家里难得没有急促的奔波感,却依旧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张淑芳早早起了床,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油烟机轻微的嗡鸣,是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听见卧室开门的声响,厨房里的动作顿了一瞬。
陈序意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桌上摆放的豆浆、小笼包,心底一片澄澈平和。没有了前两日的慌乱、纠结与逃避,他今天格外清醒,也格外笃定。
张淑芳端着餐盘走出厨房,将碗筷轻轻摆在桌面,抬眼看向他。
目光依旧是熟悉的审视与严肃,没有暴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等待。两天的宽限时间已到,她笃定自己会等到想要的答案,笃定熬到最后,被压力磨平棱角的陈序意,一定会乖乖妥协、主动退队。
“想好了?”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以往每次面对这样的问话,陈序意都会下意识紧绷、闪躲、失语,会在母亲的强势里节节败退,会因为恐惧争执而小心翼翼辩解。
但今天,他抬眼,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怯懦。
“想好了。”
短短三个字,平稳冷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张淑芳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冷然:“说。”
“我不退队。”
陈序意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彻底打破了家里沉闷的死寂。
“妈,联赛在即,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球队。去年的赛场意外有完整录像佐证,不是我的过错,所有恶意流言都是无稽之谈,我不会再为别人的闲言碎语放弃自己的热爱。”
他放平心态,不再争辩、不再委屈辩解,只是平静陈述自己的决定。
“学业我从来没有松懈,训练之余的时间,我全部用来刷题复盘,成绩没有下滑,反而稳步稳定。排球从来没有耽误我的学习,反而让我有情绪出口,能顶住高三的高压。”
张淑芳脸上的淡然瞬间碎裂,眉头猛地拧紧,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调骤然冷硬,带着难以置信的愠怒,“我给你两天时间冷静思考,你就给我这个答案?陈序意,我好好跟你讲道理,你是听不懂是不是?”
“我听得懂您的顾虑。”陈序意垂在桌下的右手轻轻震颤,他刻意放松肩背,强迫自己稳住状态,“您担心我分心、担心流言伤人、担心影响高考,我都明白。但您的顾虑,我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只有退队这一条路。”
“解决办法?”张淑芳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认同,“你所谓的办法,就是继续天天泡在球场,任由外人指指点点,顶着一身闲话继续胡闹?”
“不是。”
陈序意抬眼,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让,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敢在张淑芳的强势逼迫下,坚持自己的选择,主动掌控局面。
“我已经和陆教练沟通好了。我们可以约一个空闲时间,您、我、教练三方当面沟通。我们可以一起制定学习和训练的作息表,我保证绝不占用复习时间,保证稳定成绩。球场的闲话、外界的非议,教练会出面摆平,学校也会管控,不会影响我的学习和心态。”
从前的他,只会被动接受逼迫,只会卑微祈求母亲不要去学校闹事。
但现在,他不再逃避,不再被动挨打。他主动给出方案,主动解决问题,主动为自己的热爱兜底。
这是和以往所有争执,最根本的不同。
张淑芳彻底被他的态度激怒,积压两天的情绪瞬间爆发。
“你长大了是不是?敢跟我谈条件、跟我安排后路了?”她声音拔高,眼底满是失望与震怒,“我辛辛苦苦操心你的学业、你的前途,我怕你被流言重伤、怕你高考失利,到头来,你全都当成我在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