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海平旅社连续收到两条订单取消通知。
第一位客人姓俞,两个月前订了下周六的三间房,准备给儿子结婚时来临岬的亲戚住;第二位是跑海货运输的司机,刚在东侧恢复营业后续住过一次,原本约好月底再来。两笔订单都不是客人主动取消,退款却已经从平台原路退回,理由只有一行:酒店停业,无法接待。
俞先生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开口便问林确是不是旅社一卖,连早就收过定金的熟客也不认了。他已经把房号发进亲友群,临近婚期再找旧港附近的住处并不容易;平台通知来得毫无预兆,家里人甚至开始怀疑海平是不是在台风里伤得比公开情况严重。
林确昨夜将近十二点才睡,清晨被铃声叫醒时,额前头发仍压着枕面留下的乱痕,声音却很快清醒。他没有让客人先去找平台,只承诺三间房照常保留,中午以前补发书面确认,随后穿着家居短袖下楼,调取后台操作记录。
阿薇已经站在前台,脸色比他更难看。海平原来的房态仍显示六间可售,取消指令却来自昨天下午新建立的迁移账户。行岸的数字运营组提前导入了客房与订单数据,又将旅社状态统一改成“改造停业”,系统便把交割日以后的预约全部当成无法履行,自动退款。
“我们不是十二号才交吗?”阿薇把两张订单打印出来,“而且下周六还没到十二号。”
“所以不是订单的问题。”林确拿起手机联系梁栩,“是有人把交接当成已经接管。”
八点半,迁移账户暂停,尚未执行的退款批次被拦下。已经取消的两单无法直接恢复,只能由海平重新建立线下预留,再由行岸承担平台手续费与客人的价差。林确给俞先生发去盖章确认,将三间房重新锁进房态;跑海货的司机倒不在意手续,只在电话里说床垫还是要上次那间新的,旧的睡完腰疼。
事情原本可以到这里结束,俞家亲友却已将取消页面转进本地婚庆群。不到十点,旧港几个商户都刷到一张截屏,标题写着“海平旅社收购后临时赶客”。内容没有恶意编造,只把平台通知与婚期排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误会旅社借着改造清退低价老订单。
阿薇想用自己的账号解释,被林确拦下。他以旅社名义发出简短说明,承认系统迁移错误,明确所有交割前确认的订单继续履行,已经受到影响的客人由旅社逐一联系。没有甩锅给平台,也没有提前公布尚未完成的商业交接。发完以后,他才把截图、操作记录和合同里的交割日期一起发给梁栩,要求买方团队当天到场核对权限。
上午十一点,梁栩带着接管运营的杜雯来到海平。杜雯三十多岁,穿一件便于行动的卡其色连体工装,头发在颈后扎得很低,进门先向阿薇确认全部未到店订单,再承认停业状态是她的团队误设。她没有拿“系统自动”推掉责任,当场给两位客人分别打电话,说明手续费与差价由行岸承担。
梁栩则重新划定数据权限:交割以前,买方只能查看经过脱敏的经营资料,不得修改房态、价格和订单;正式移交之后,再由杜雯接管后台。她说完这些,将一份六周过渡清单放到桌上,让林确确认还有没有遗漏。
阿薇站在打印机旁,先发现那份名单里没有自己的名字。
海平现有员工一共不多,清洁、前台和临时维修都靠熟人轮转。行岸最初的预算按“停业改造后重新招聘”处理,旧员工只列入工资与补偿结算,并不自动进入新项目。林确之前一直在处理房屋、股东和住客,直到这张名单摆出来,才真正看见交割日对阿薇意味着什么——他十二号去北边,她也会在同一天失去已经做了四年的工作。
阿薇没有当场发火,只问:“所以我教完你们怎么用这套系统,就可以走了?”
杜雯合上清单:“不是这个意思。新项目至少半年以后才开业,现阶段没有前台岗位,但筹备组需要一个熟悉老客和旧港的人。我可以安排面试,薪酬和职责重新谈,不能保证还是原来的工作。”
“那至少应该在让我交资料以前说。”阿薇将打印出的订单放回桌面,“我不是非得留下,可不能最后一天才知道自己不用来了。”
这句话没有冲着林确说,林确却知道其中有一半属于自己。他把工资、未休假期和补偿重新列入卖方交割清单,又要求行岸在三日内完成阿薇的筹备岗面试;是否接受由她决定,不能以协助移交作为条件。梁栩同意写进会议纪要,也提醒林确,另一项尚未解决的是曹英。
西侧平台正式拆除以后,一〇三也将在交割时停止长住。曹英过去按月付房费,没有完整租赁合同,却在海平住了近九年。行岸愿意承担一次搬家费用,无法让她继续留在施工区域;如果十二号以前没有新住处,整栋楼的清场确认便无法签署。
曹英坐在墙边听完,把线轴逐个收回木盒:“我有地方去,不用你们像搬旧柜一样给我贴标签。”她说的是外甥女家,离旧港两个小时车程,家里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过去住几天容易,长期挤进去并不合适。
林素兰正好提着菜从后院进来,听见最后半句便道:“我那边空着一间,先搬过去。你缝纫机别带,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