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岬人把台风过去以后那几日过分明亮的晴天叫作借来的天。太阳越是晒得毫无保留,老人们越不肯把封窗的胶带立刻撕掉,总说海上的风有时记性不好,走出几百里,还会沿原路回来看看。
周三下午两点,旧港的阳光先熄了一次。
不是云层缓慢遮住太阳,而像有人骤然从海面抽走了光。前一刻还白得刺眼的街道迅速泛灰,晾在后院的床单失去影子,港口上方压出一条带着青色的暗边。几乎同一时间,林确、阿薇和前厅几位住客的手机接连响起,气象台通知台风残余环流与西南季风重新汇合,临岬沿岸即将出现短时强风雨,提醒旧港片区停止室外作业。
阿薇抱着刚收下来的床单冲进大厅:“台风不是已经走了吗?”林确从她怀里抽出快要拖地的一角,先让她确认客房人数,再去通知楼上住客暂时下楼。自己则同隔壁店主一起把各家门外的立牌和花盆移进室内,没有再给这场回头风留下可以随便卷走的东西。
他今天穿一件墨绿色短袖,衣摆塞进深色长裤,忙起来时将袖口向上折了一道。林确身形清瘦,肩背不算宽,常年搬床垫、抬缝纫机和上下楼梯,使他的动作有种不拖泥带水的力量感。临海日光将他的肤色晒得偏暖,眉骨清楚,眼尾因习惯迎着海风眯起而略微收长;平时站在前台不笑,鼻梁和唇角的线条显得冷,真忙起来,那点冷意又会被额前总也压不平的碎发冲散。
阿薇跟着他做事久了,知道老板越显得从容,心里列出的待办越长。她不再追问台风为什么折返,只拿登记本逐间打电话。三位住客很快下楼,跑海货的司机还在外面,电话里说已经停在服务区,不会赶回旧港;曹英则把缝纫机电源拔掉,抱着装线轴的木盒坐到靠内的沙发,表现得比第一次疏散配合许多。
三点以前,第一阵风抵达。它从街口卷起尚未清净的盐霜和碎叶,沿着楼缝猛地压过来,新修好的招牌整块震了一下,玻璃门随即发出急促的嗡鸣。林确刚把卷帘门降到一半,一辆黑色轿车顶着飞散的雨点停在坡口,许准夹着文件袋快步穿过最后一段路,在雨真正连成片以前弯腰进了大厅。
他的浅色衬衫只湿了肩头,头发仍梳得整齐,镜片上却全是细密水点。许准取下眼镜擦了两下,先问楼里是否都安排妥当,才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行岸接受重新议价,降幅压到十二个点。西侧交付以后由我们处理,后院通道也可以保留,不过多了一项过渡条件。”
林确没有立即拆文件:“多久?”
“六周。公司希望你留在临岬完成停业客房清退、老客资料和施工衔接。北边项目可以替你延后入职。”
外面第一场暴雨恰在此时砸下来,卷帘门被风压得向内鼓起,声音像大把砂石连续倾倒在铁皮上。大厅说话必须比平时更用力,林确的回答却很清楚:“不延。我十二号去北边,交接方案可以重做,人不留下。”
许准没有劝他先看完条款,只把文件袋往里挪,避开门边被风吹进来的水:“我猜你会这么答,所以还没让公司出正式版本。今晚如果桥不封,我回去继续谈。”
风雨很快让这句话失去时效。三点十分,跨海桥临时管制,旧港沿线公交停运;三点十七分,旅社所在街区电压连续波动,大厅顶灯明灭两次以后彻底熄掉。应急灯从前台下方亮起,把所有人的脸照成不均匀的青白。阿薇打开手电清点人数,林确将住客集中到一楼东侧,许准则把桌面合同和检测资料全部收进防水文件箱,没有让纸页在混乱中散开。
黑暗使建筑的每一种声音都被放大。楼板的轻响、窗扣受风时的震颤、排水管灌满以后沉重的吞咽声从不同方向交叠而来。三楼西侧忽然传出一记比台风夜更脆的撞击,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封闭房间里连续滚动。曹英怀里的线盒跟着抖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只问:“还是我原来那间?”
林确说已经封着,不会上去。周竞此前反复强调过,异常区域不能凭声音自行进入;他没有因为人不在现场便把这句话忘掉。林确先联系街道值班人员和罗澄,按要求保持西侧封闭,再让所有人离开楼梯附近。雨水从半降的卷帘门下漫进来,在大厅地砖上铺开薄薄一层,阿薇和许准将靠近门口的插线设备移开,前厅的人都留在应急灯能够照到的范围内。
三点二十三分,后院传来钥匙转动新锁的声音。
周竞从防火门另一侧进来,外层雨衣已经完全湿透,短发被雨压向额前,水顺着眉尾落到脸侧。他比林确高半头,骨架也更开阔,常年跑现场使颈侧与手背的颜色比腕表下那圈皮肤更深;面部线条并不锋利,直鼻和略宽的下颌却让他沉着脸时显得格外严肃。此刻雨水削去了平日那种一丝不乱的整洁,眼角被风吹出浅红,反倒露出几分属于三十一岁的疲惫。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报出自己已经同罗澄联系过,项目组的人会等风力下降后再来。林确递给他一条干毛巾:“你怎么从后面进?”周竞从裤袋里取出那枚银色钥匙,塑料牌上的“后”字被水打湿了一半:“前街封了,车停在街道办。我沿连廊回来,路线是值班人员确认过的。”
林确没再追究,只让他先换掉湿衣服。周竞穿过防火门回住家,几分钟后重新出现,身上换成一件林确从衣柜里找出的旧白短袖。那件衣服穿在林确身上原本宽松,到了周竞这里,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点,肩线也被撑得更平直。阿薇抱着手电从两人身边经过,先认出衣服胸前那枚快洗没了的旅社旧标,又迅速把脸转回住客名单,嘴角却很难维持严肃。
许准显然也认出了这不是周竞的衣服。他的目光在白色旧标和周竞手里的新钥匙之间停了一次,没有发表意见,只问三楼的声音可能是什么。周竞说从既有记录判断,较大概率是松动窗框或室内封板,具体情况必须等现场复查,眼下不影响他们留在一楼东侧。
这场回头风来得比台风主体更突然,持续时间却短。四点不到,最急的那阵风已经越过旧港,暴雨由密集的撞击变成连绵水声。街道广播恢复,通知各处仍不要立刻外出;旅社外的积水漫过台阶第一层便不再上涨,卷帘门也逐渐停止震动。
压在大厅里的紧张这才松开。曹英把线盒放回桌上,同旁边住客谈起临岬历年台风,阿薇去后院烧热水,许准借着应急灯把修改条款重新摊开。周竞没有参与收购谈判,坐在稍远的位置检查项目组消息,白色短袖上的旧标随着他翻动手机时偶尔露出来,让这个界限分明的回避显得不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