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以后,雨才真正显出要停的意思。
台风从临岬西南侧擦过去,没有正面登陆,留给旧港的仍是一夜狼藉。街面泡在一层浑浊的水里,断枝、塑料筐和被吹散的广告布堵在排水口,卷帘门上的雨痕一直爬到半人高。海水的咸腥味越过防波堤,混着湿木头、烂叶与泥沙的气息,沉在低处迟迟散不开。
海平旅社不能营业,门却不得不开。林确把卷帘门升到一半,先清理门口积水,再同隔壁修车铺的人把倒下的遮阳架扶到墙边。林素兰穿着一双旧雨鞋,手里拎着扫帚,在后院和前厅之间来回指挥;阿薇十点不到便赶了回来,带着一袋还热的菜包和几杯豆浆,说沿街早餐铺只开了这一家,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拐出半条巷子。
曹英住在一〇三,没有再上楼。她把昨夜搬下来的线轴逐个擦干,又借前台的长桌摊开两卷受潮的布,谁从旁边经过,她都要提醒别碰。等林确扫完门口回来,一杯豆浆和两个菜包已经摆在收银机旁,纸袋上压着周竞的记录夹。
林确问周竞去了哪里。阿薇正在给手机充电,头也没抬:“街道来电话,东平码头后面有几栋房子要复查,周工先过去了。他让我把这个留给你,还说豆浆趁热。”林确指出豆浆明明是她买的,阿薇把充电线往插座里按紧:“钱是他付的。”
林确把记录夹抽出来,下面那杯豆浆露出完整的杯盖。他没有继续争论,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无糖的。阿薇从充电线后面抬起脸,笑得很有求知欲:“老板,周工以前到底住了多久?曹姨说他会修灯,小姨说他会通下水,我还听隔壁叔说——”
“听多了容易耽误工作。”林确把另一只菜包塞进她手里,“去给曹姨换个接线板。”
阿薇识趣地闭嘴,转身时肩膀仍抖了两下。
十点半,罗澄带着两名检测人员来到旅社。她换了一身干净工装,鞋底却已沾满旧港路面的泥。周竞申请回避以后,海平旅社的后续检查正式交到她手上;她一边重新核对三〇七的损坏,一边告诉林确,从目前情况看,问题主要集中在西侧后期加建的部分,主体是否受影响还要等进一步结果,任何结论都不能在今天仓促作出。
“周工早上把资料发给我了,三页现场记录,外加二十七张照片。”罗澄将仪器固定好,忍不住补了一句,“回避得很彻底,交接得也很彻底。”林确蹲在门口替她卷起受潮的地毯,说周竞工作一直这样。罗澄听出他十分了解,林确随口答:“以前被他检查过。”
罗澄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林确意识到这句话很容易产生别的解释,抬手拍了拍门框:“我说房子。”
“我也没说不是。”罗澄低头继续记数据,十分体贴地没有笑出声。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鸣笛。旧港主街仍有积水,车进不来,只能停在坡口。几分钟后,一个男人从半开的卷帘门下弯腰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只牛皮纸袋,浅色外套下摆溅了几处泥。他先把伞收在门外,确认不会把水带进大厅,才朝前台走。
许准和林确同岁,大学住过四年同一间宿舍。毕业以后一个去了北边,一个回到临岬,中间并没断过联系。他来海平旅社的次数不算多,却认识林素兰,也知道前台抽屉里常年找不到一支能顺畅写字的笔。如今他所在的行岸文旅准备收购旅社,买方代表由他担任,既有旧交,也有一摞必须逐条核对的合同。
林确接过电脑包,摸到外层已经被雨打湿:“桥刚恢复通行你就过来,不是说等通知?”许准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一只满电的充电宝和两盒简餐:“通知发了,只是你没看。你昨晚回完‘好’就没动静,电话电量还剩多少?”
林确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百分之十七。他把手机倒扣回去,说还够用。许准显然不接受这个标准:“你每次说够用,最后都是别人找不到你。”
许准说话时没有责备的意思,手上已经替他接好充电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林确也没客气,把手机放到充电宝旁边,拆开一盒简餐:“来得正好,罗工在楼上,你先听她说情况。”
许准并未立即上楼。他确认林确没有受伤,才问昨晚家里是否进水。林确说只有东边房间漏了,别的没事。许准紧跟着问周竞住在哪里,林确将简餐盒掀开:“你谈合同还是查住宿?”
“合理了解现场使用情况。”许准说得一本正经,“毕竟我代表买方。”
林确正要把这套说辞退回去,林素兰从后院抱着一摞湿纸箱出来,顺口接道:“东屋床都湿了,还能住哪里?昨晚跟林确挤了一间。好在他那张床够宽,两个人以前也不是没睡——”
“小姨。”林确及时打断她,“曹姨那卷布快掉地上了。”
林素兰往前厅扫了一眼,曹英的布离桌边至少还有一掌宽,根本没有要掉的意思。她明白自己被支开,没好气地把纸箱塞给林确:“你小时候脸皮没这么薄。”
许准安静了片刻,拿起柜台上的合同:“先上楼吧。”
这一句和平常没有区别,林确却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抱着纸箱跟在后面,刚走到楼梯口,周竞从外面回来。深灰色工作服被雨水洇出深浅不同的痕迹,手里多了一卷旧港片区的建筑档案,鞋底在门垫上留下两道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