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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住三个月(第1页)

那只黑色行李箱最后还是由林确拖过了后院。

林素兰把事情办得先斩后奏,半点没觉得理亏。她抱着竹篮走在最前面,绕开墙根一排刚搬下来的花盆,嘴里还在交代:“楼上窗户都关过了,被子上午晒了两个钟头。卫生间热水有,就是水压不太稳,小竞你洗澡别拖太晚,风一大,旧港这边说不准什么时候停水。”

海平旅社后面隔着一道狭长天井,是林家原先的住处。两层旧楼比旅社还早几年,外墙贴着褪成淡黄的马赛克,楼下是厨房和堆杂物的餐厅,二楼三间卧室,一条窄走廊连接着旅社的东侧楼梯。后来旅社扩建,住家和生意才被两扇防火门勉强分开;平时门一锁,各过各的,台风天却总要打开,方便来回照应。

雨还没真正落下来,天井里已经积了一层黏稠的湿气。晾衣绳垂在半空,几只空衣架互相撞着,发出细碎的塑料声。林确把行李箱提过门槛,轮子落地时重重一颠,周竞伸手要接,他没松:“周工下午刚判我四间房停用,少出点力,容易让人怀疑公报私仇。”周竞提醒他意见是两位工程师共同出的,林确点头:“所以你还拉了个同伙。”

林素兰回头瞪了林确一眼:“嘴空得很是不是?待会儿把厨房那袋米搬高一点。雨真下来,后门进水,去年泡坏半袋,你又忘了。”

林确没再接腔,把箱子一路拖上二楼。周竞跟在后面,经过第四级台阶时稍稍收了步子,那块木板仍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这里没有项目组的检查记录可供参考,他记得,是因为许多年前住在这栋房子里时,每天夜里都要从它上面经过。

走廊东端的房门开着,床单果然换过,粉白相间的木槿花铺满一张单人床,鲜艳得与旧家具不太相称。窗边的书桌已经被清空,桌面留着几个浅淡的圆印;墙上原先钉地图的位置刷过一层新漆,颜色没调准,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白。周竞曾在这间屋里住过大半年,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他的书和衣服渐渐越过走廊,搬进林确的房间。谁都没有正式谈过同居,等林素兰发现时,东边这张床已经连续两个月没人睡了。

分手以后,周竞用两个纸箱带走了自己的东西。林确第二年重新粉刷,第三年把这里改成客房,再后来生意忙,杂物一件件堆进来,房间又成了库房。如今杂物全被林素兰赶到楼下,七年前空出来的位置,毫无征兆地重新摆进一只行李箱。

“先说好,只住到台风过去。”林确把拉杆压下去,箱子停在床尾,几乎占了过道的一半。周竞弯腰检查了一下被颠开的搭扣,说项目要做三个月。林确并不买账:“项目周期跟我家租期没关系。”周竞便说自己可以付房租。

林确靠着门框,语调终于有了点真心实意的嘲讽:“以前那半年也没付,现在才想起来?”

“以前你不肯收。”周竞直起身,手还搭在箱子提柄上,“说收了钱,关系就变味了。”林确说二十二岁讲的话不能当真,那时自己连旅社账本都没接明白,很容易做赔本买卖。

林素兰在楼下喊他们搬米,替这场旧账画了个潦草的句号。两个人下去把米袋和纸箱垫高,又把天井的地漏清出位置。阿薇送完客人回来,带了胶带和防水布,也带回一条更坏的消息:北站已经开始限流,临时改签的人挤满候车厅,旧港往新区的公交将在七点前停运。

林确忙着核对剩下几间房,暂时顾不上家里多出的那个人。海平旅社原本还有九位住客,其中七位已经退房,另外两位是常住户,白天都在外面。阿薇逐个打电话,住一〇三的老詹说自己已经去了女儿家,三〇七的曹英却始终没人接。

傍晚六点刚过,曹英拖着两只编织袋回来了。

她五十多岁,在旧港菜场替人改衣服,住海平旅社已有十一年。三〇七那间房被她收拾得不像客房,墙边立着衣架,窗台堆满线轴,床尾还有一台黑色老式缝纫机。林确下午让阿薇给她发过消息,明确说西侧房间暂时停用,她却只把换洗衣服塞进袋里,其余东西半点没动。

“一条缝,年年都说危险,年年也没塌。”曹英站在楼梯口,不肯再往下走,编织袋勒得手背发白,“我今晚住着,真有声音我自己下来。外面那地方几十个人睡一间,我腰不好,折腾不起。”

林确没有拿台风吓她,只说一楼东边还有空房,可以先搬过去,床和卫生间都能用。曹英依旧摇头:“我的机子怎么办?进了水谁赔?那是铸铁的,你们两个也抬不动。”

周竞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临时意见。他没有翻开文件念给她听,而是先进三〇七,把窗边那段起鼓的墙纸按了一下。潮气已经把纸面顶出几道软褶,靠近踢脚线的位置颜色更深。

“曹姨,今晚要是没事,明天我陪你把东西原样搬回来。”他说,“但现在这面墙外面正在进潮,窗框受风以后会不会继续松,没人能替你保证。机器放在这里不一定更安全,先搬去一〇三,我和林确抬。”

曹英认了他一会儿,终于从短头发和工作服里找出从前那个常来替她修台灯的年轻人:“你是小周?你不是走了吗?”楼道里的空气静了一瞬。林确弯腰去提编织袋,像没听见。周竞则把临时意见折好,收回文件夹:“回来工作。”

曹英并不关心工程项目,只关心眼前两个曾经轮流替她搬矿泉水的人为什么隔了七年又站在一起。她的疑问已经到了嘴边,林确及时将一只编织袋塞进她怀里:“曹姨,衣服你拿,机子我们搬。再聊下去,台风都要听见了。”

缝纫机比外表更沉,底座又不方便借力。林确和周竞一前一后,把它从窄门里挪出来。周竞仍记得林确抬重物时习惯用右侧发力,转过楼梯拐角便主动换了位置,没有提醒,也没有问这些年他的习惯变没变。两个人在楼梯上停了两次,既没有谁逞强,也不需要多余口令;曹英跟在后面,抱着一盒线轴,不放心地叮嘱别磕着木壳。

机器落进一〇三靠墙的位置时,林确右手掌心被木箱边沿蹭了一下。他摊开手,只见先前钉窗板留下的细木刺仍扎在皮肤里,周围微微发红。伤处算不上什么,他正准备去前台找针,周竞已经从工具包侧袋取出一只小药盒,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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