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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名涟漪月碎痕（第1页）

后来他去找人打听钱弘俶此人，才得知这个孩子就是有名的“渔帐子”，小名虎子。

“这乳名好生……呵呵。”赵匡胤将目光投向了床角边的一个私密器皿，咯咯的笑了起来。

他笑完，又觉得自己可笑。打听这些做什么？一个不相干的小少爷，不过认识几天，天天送点吃的，说些傻话，自己倒真把人放在心上了。

可他还是打听了。

客栈的伙计是个碎嘴的，一听问的是钱家九少爷，话匣子就打开了：“客官您说的是余杭社九少爷啊？那可是咱们西府的人物！您不知道，余杭社钱家九位少爷，前面八位个个精明能干，唯独这位九少爷，是个怪胎。”

赵匡胤抬眼看他。

伙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位九少爷，打小不出门，外头都传是个小姐。可您猜怎么着？十岁那年，钱家老太爷查账，查出一笔烂账，上下对不上，急得团团转。这位九少爷在旁边玩，听见了，随口就把那笔账给算出来了，一分不差。老太爷当场傻了，后来才知道，这位九少爷过目不忘，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

伙计说得兴起，也不管赵匡胤听不听得进去，自顾自往下讲：“从那以后，钱家的账都归九少爷管。您别看他不出门，半个江南的生意，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数儿来。所以外头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渔帐子’——您说这怪不怪？一个养在深宅里的小少爷，愣是成了钱家的账房先生。”

赵匡胤听着，没说话。

伙计说的起劲：“至于小名虎子，那是他娘吴夫人起的，钱老爷的侧室，也是为厉害人物。说是生下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怕养不活，起个凶点的小名压压邪。您说这名字起的，虎子，可那孩子长得跟个姑娘似的……”

赵匡胤摆摆手，伙计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他坐在窗边，看着琉璃瓶里的两条鱼，是钱弘俶自己养的。鱼不大，红白相间，在罐子里游得自在。红的叫赤珠，白色叫雪纨。

“元朗哥，你一个人在屋里闷，看看鱼，解解闷……这两条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是我之前附庸风雅取的，你别见笑。”

解闷。他赵匡胤杀了十六年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闷。可这两天，那孩子没来的时候，他确实觉得屋里空荡荡的。

他伸手拨了拨罐子里的水，两条鱼受了惊，游得快了些。那孩子，可不就是在渔网里长大的，看得见外头的江河，却游不出去。

第二天钱弘俶来的时候，赵匡胤正坐在窗边擦锏。那对黑沉沉的锏，被他擦得锃亮，泛着寒光。

钱弘俶推门进来，手里照例提着食盒。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料子素净，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看见赵匡胤在擦锏，他眼睛一亮，凑过来看：“元朗哥，我能摸摸吗？”

赵匡胤想起上回的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锏递过去一把。

钱弘俶双手接住，差点没拿稳——四十七斤的分量，他没想到这么沉。他咬着牙托住，脸憋得有点红，却不肯放手，就那么托着，翻来覆去地看。

锏身乌沉沉的，上头密密麻麻刻着字。他凑近了看，是一些人名，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他数了数，数到三十几个就数不下去了，太多，刻得太密。

“这是什么？”他问。

赵匡胤说：“杀过的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赵匡胤说：“杀一个，刻一个。记不清的就抹掉，记得清的就留着。”

钱弘俶低下头，看着那些名字。有的他认得，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有的他不认得，笔画简单，像是随便刻的。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痕，一道道，深深浅浅。

钱弘俶没说话，把锏还给他。赵匡胤接过来，继续擦。擦了几下，忽然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娘今天去庙里上香，我趁她出门溜出来的。”

“又溜？”

钱弘俶笑了笑，小虎牙露出来：“不溜怎么来看你？看看，我今天给你做了新菜。”

他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盘清炒藕带，一碗莲子羹，还有一道新菜，是一碗清汤鱼圆。鱼圆颜色洁白，表面光滑，形状圆润饱满，大小均匀，一颗颗悬浮在清澈的汤中。

赵匡胤看了一眼那碗鱼圆，瞬间食欲大增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不油不腻，清淡得恰到好处。咬开时软嫩弹滑，没有半点腥气。清鲜回甘，一口下去，温润熨帖。

钱弘俶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忽然说：“元朗哥，你昨天是不是打听我了？”

赵匡胤筷子顿了顿。

钱弘俶说：“客栈的伙计跟我家一间鱼铺的掌柜认识，掌柜跟我说的。说你打听九少爷的事。”

赵匡胤没说话。

钱弘俶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你打听我做什么？”

“随便问问。”

钱弘俶不乐意了：“骗人！你从来不随便问事，江湖人不都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