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走廊里一共响起了三次声音。
第一次在凌晨两点左右。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完之后停顿了大约五秒,又叩了一下。两下叩击的间隔相同,力度相同,像有人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节奏执行一个命令。
吴满的呼吸声在第三次叩击响起的瞬间几乎消失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的形状,肩膀抵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陆缄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靠着墙壁,像一根钉在黑暗里的楔子。
第二次在凌晨三点半。这一次不是叩门,是一种湿润的、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拖行时发出的摩擦声。从走廊东头到门口,停下来,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西头移动。声音经过门缝时,姜采薇手里那根铁丝钩子的末梢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磁场牵引着偏转了几度。
第三次在凌晨四点五十分。这一次很近,近到像有人贴着门板站着,呼吸透过门缝渗进来,带着一种极淡的、像铁锈和湿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门缝下方出现了一道很窄很窄的影子,不是暗红色,是灰的,像一个人的轮廓被压缩成扁平的形状,从门缝底部透进来的一线微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嘴唇。
那个影子停住了。
陆缄看见了那张脸。
周国良的脸。灰白的、浮肿的、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已经不再属于它们自己的脸。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话但发不出声音。下巴上有一道暗色的、已经半干涸的痕迹,从嘴角延伸到下颌线,像一条被擦过但没有擦干净的线。
吴满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像一根针掉进了棉絮里。
陆缄的手已经按上了门闩。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信号。沈逾白站在他旁边,侧着头,隔着门板看着那张脸,看了大约三秒。
三秒之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做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早就不需要犹豫的事情。他伸手搭上门闩,指尖在冰凉的铁片上轻轻滑过,找到卡槽的位置,然后往左推了一指宽。
门开了。
不是全部推开,是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大约两根手指并拢的宽度。从那条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走廊的光——走廊里没有光——是一种比黑暗更薄一点的暗,像一个人在深水里睁着眼睛看四周时看到的那种颜色。
门缝外面没有人。
但门缝外面的地面上有一行东西。一道新鲜的、湿润的拖痕,从走廊东头一直延伸到门口,在门槛前面停住。拖痕的末端是一个模糊的、像手掌印一样的轮廓,五指张开,但手心的位置是空的,像一个人用手撑着地面爬到这里,然后消失了。
陆缄低头看着那个掌印。掌心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凹陷,像指纹。但那不是人的指纹,是另一种纹路——极细的、分叉的、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向四面蔓延的纹路。
“它试了。”沈逾白的声音很轻,“看到我开门,它走了。”
“还会再来吗?”
“今晚不会了。明天会。”
陆缄把门重新合上,门闩推回原位,动作比沈逾白关门时稍微重了一些,铁片卡入槽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沉到底了。
吴满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换气的人。“走了?”
“走了。”陆缄说,“你做得很好。没有出声。”
吴满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点了一下头。他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撑着床沿,看着门缝下方那道重新恢复的灰白色地面反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移到姜采薇身上,移到沈逾白身上,最后落到陆缄身上。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他说,“你不怕吗?”
“怕。”陆缄说,“但不开门,它会在门口站到天亮。”
吴满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还在抖,但他的脊背比之前直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