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朱门巍峨沉敛,默然盘踞在长街深处。
小北快步跑至门前:“二位稍作等候,小北即刻入内禀报家主。”
转瞬片刻,小北折返回来:“二位哥哥,请随小人入府一叙。”
厅堂正中,雕花楠木大椅稳稳摆放,刘老爷端坐其上。他缓缓起身,眉头死死拧结,眼底翻涌着浮躁,不见半分丧子之人该有的悲凉。
“世人皆传神医素来独行四海,此番为何身旁多出一位同门随行?”
楚吟舟身姿从容,拱手一揖,眉眼裹挟一抹温润笑意:“老爷安好,晚辈楚吟舟,乃是神医座下随行弟子。”
身侧谢临寻仅仅浅浅躬身,全程默默无言。宽檐斗笠垂下一层轻薄纱幔,遮蔽了他大半容颜。他眸光淡淡扫过刘老爷,心底悄然落下第一道疑点,此人满心功利焦灼,根本不似痛失血脉至亲的父亲。
“免礼吧。”刘老爷不耐地挥动宽袖,语气急切万分,“世人都道神医可逆天续命、起死回生,恳请二位施以援手,救活我儿。”
“坊间传闻夸大虚妄,生死自有天命轮回,我二人并无扭转乾坤的本事。”
“你们分明是存心推脱敷衍!”刘老爷一掌狠狠拍在茶案之上,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他随意抬手指向一侧,照旧唤不出家丁的名号,只漠然吩咐,“那个谁,带他们前往后院,去停放少爷遗体的陋室。”
小北垂下肩头,满心苦涩。他自幼被卖踏入刘府为家丁,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如今“小北”二字,不过是上一位离任家丁遗留的称呼。府中上下无人在意他,主人使唤之时,永远只有一句敷衍的“那个谁”。偌大的高墙宅院,他卑微得如同尘埃。
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行至后院处一则陋室。一股浓郁腐化腥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谢临寻率先迈步而入。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感,径直走向榻上遗体,沉静细致地勘验每一处伤痕痕迹。
“小北兄,敢问你家少爷,离世已有几日?”楚吟舟问到。小北捂着口鼻,眼神躲闪飘忽,不敢直视屋内景象。
“整整三日。”小北脱口应答,语气僵硬紧绷。
楚吟舟抬手挥散屋内浑浊浊气,神色骤然凝重下来:“单凭气味,再加上躯体腐化的状态来看,断然不止三日,最少已然逝去七日之久,你当真没有记错?”
“小人绝无半句虚言,确实只有三日。”小北咬着牙关,态度分外笃定。
无数破绽在楚吟舟脑海中层层铺开。今早公示栏张贴的羊皮告示清晰写明,囚犯柳悟于昨夜方才冲破牢狱越狱逃亡。可这具遗体早已殒命数日,时间线完全相对,显而易见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嫁祸。更何况刘老爷漠视亲生骨肉遗体,随意搁置在这破败小屋,未曾添置半点防腐之物,整件案子处处暗藏诡异。
另一边,谢临寻已然完成全盘勘验。遗体周身浮肿发胀,皮肉之下蔓延大片青绿色尸斑,干涸陈旧的血迹凝结成坚硬黝黑的痂壳。腹部破开一道狰狞大洞,十余道利刃伤口尽数汇聚腹腔,刀口层层交错叠加。蚊虫盘旋萦绕在周遭,场面凄厉又可怖。
二人最初的打算,不过是配合这小北演一场短暂的戏码,落幕之后便悄然抽身离去,帮他躲过老爷严苛的责罚。可眼前这桩刻意伪造的血色命案,让二人目光交汇一瞬,默契更改初衷,决意留下来,挖掘掩埋在刘府深处的真相。
惶恐裹挟着不安,小北依旧恪守礼数,压低嗓音苦苦劝说:“二位哥哥,这场戏已然落幕,你们趁早离开此地吧。”
谢临寻神色肃穆,飞速推演往后潜藏的层层危机:“遗体疑点密布,府内众人举止处处反常。倘若我们就此抽身离开,日后你定会被卷入这场滔天祸事之中。”
“我们当初说好,仅仅只是逢场作戏。”小北内心焦灼不已,“只要你我严守今日所见的秘密,外人永远无从窥探内情。往后二位但凡有所需求,小人甘愿倾尽所有报答,只求你们速速抽身。”
楚吟舟抬手打断他的哀求,往日那份灵动轻快的笑意缓缓敛去:“我不想一桩冤案就此埋葬在尘埃之下,所以我们决定留下来,查清整件事的始末原尾。”
小北万般无可奈何,心中隔阂终于慢慢消散,不再拘泥生硬的尊卑称呼,语气平添几分亲近,改口唤道:“也罢。二位哥哥万万不可在府中随意游荡,一旦被老爷察觉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他踏出房门,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提醒:“府中空闲客房早已尽数用完,二位今夜总不能留宿这间停放遗体的屋子吧?”
楚吟舟挠了挠后脑勺,性子随和松弛:“你可有一处隐秘安稳的落脚之地,暂且容我们暂住一晚?”
“二位哥哥若是不嫌弃,随小人前来便是。”
小北引路穿行在繁花盛放的后花园深处,庭院中央堆叠着一座体量庞大的假山。他伸手扭动石块机关,咔嗒一声脆响,一条幽深蜿蜒的地下密道缓缓展露在眼前。
“这边请。”
三人顺着密道缓步往下前行,楚吟舟心生好奇,随口发问:“这地道,是你一人开凿的吗?”
黯淡的眼眸里,难得泛起一丝微弱光彩,小北轻声回道:“我只能帮忙打下粗重杂活,修筑密道的主力,是我昔日相伴的一位兄长。”
谢临寻语声清浅淡然,缓缓追问缘由:“耗费这般心力修筑密道,究竟是为何缘故?”
小北抿住唇角,生出几分神秘感:“此为我的一桩心事,说出口便失去意义。二位哥哥难不成觉得,我们只是闲来无事消磨光阴?”
楚吟舟自然不会轻易作罢,顺势追问那位兄长的下落。转瞬之间,小北脸上的微光骤然凋零,情绪沉沉低落下来:“三年之前,兄长被刘家无端辞退,自此杳无音讯,漂泊何方,我无从得知。”
“实在抱歉,是我冒昧了。”楚吟舟连忙致歉。
“无妨,都已是陈年旧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