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温酒待君（第1页）

沈怀瑾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醒来的时候，殿中已经暗了。烛台上的蜡烛燃去了一半，烛泪沿着铜台蜿蜒而下，凝成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帐外极安静，只有暖炉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在熬着某种极淡极轻的曲子。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被角被人重新掖过，严严实实地裹着他，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枕边放着一只极小的瓷瓶，豆青色的釉面上画着一枝折枝梅。沈怀瑾伸手取过来，拔开瓶塞，一股极清极凉的梅香便散了出来。那香气仿佛将整座撷芳殿都浸在了早春的梅林里，清寒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他忽然就想起萧迢昨夜说的那句话。

“那雨，后来落到我身上了，我再没让它停过。”

沈怀瑾将瓷瓶重新塞好，放回枕边，像是那瓶子烫手一般。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立刻便听见外间传来周顺压低了的说话声，夹杂着另一个极陌生的、尖细的嗓音。

“周公公，陛下吩咐了，这药须得趁热送进去，凉了便减了三分药性。”

“李太医才送来的方子，奴婢正盯着熬呢。你家主子再急，也得等火候到了才成啊。”

沈怀瑾披了外袍，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外间廊下，周顺正与一个面生的内侍对峙着。

那内侍瞧着年纪极轻，不过十五六岁，面皮白净，唇红齿白，身上穿着朱红的圆领袍子，显然品阶不低。他手里捧着一只墨黑的陶罐，罐身还裹着厚厚的棉套，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浓极苦的药味。

周顺一眼瞧见沈怀瑾出来，忙不迭地上前扶住，嘴里念道：“相爷您怎么就起了？外头有风，快回里间去。”

沈怀瑾没理会他，只看向那年轻内侍，道：“你是萧——陛下跟前的人？”

那内侍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答道：“回侯爷的话，奴婢小安子，是勤政殿的。陛下命奴婢每日给侯爷送一盏参茸养荣汤，说是太医院开的方子，对侯爷的寒症极好。”

沈怀瑾的目光落在那个黑陶罐上，忽然冷笑了一声。

“每日？”他道，“陛下当真是有心了。只是我沈某人这条命，还用不着这般贵重的东西日日吊着。”

小安子面上一僵，讪讪道：“侯爷说笑了。这是陛下的恩典，外头多少朝臣求都求不来呢。”

周顺怕沈怀瑾动气，忙插嘴道：“小安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相爷，您这几日咳得厉害，气血两亏。参茸补气养血，最是合宜。陛下既有心，您便喝了吧。”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倒没再拒绝。他伸出手去，小安子会意，揭开陶罐盖子，将里头的汤药倒入旁边一只青玉碗中。那药汤呈琥珀色，热气氤氲，苦中带着参片特有的一丝甘香。沈怀瑾接过碗，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毫拖泥带水。末了将碗往小安子手里一递，道：“回去复命罢。告诉陛下，药喝了。以后不必日日都来，我这撷芳殿庙小，供不起他勤政殿的人来回奔波。”

小安子接过碗，笑得有些勉强：“侯爷这话折煞奴婢了。陛下说了，侯爷若是不喝，便让奴婢在殿外站一宿。”

沈怀瑾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他早知萧迢手段了得，连他身边一个内侍都调教得如此会拿捏分寸。这哪里是送药，分明是在告诉他：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活一天，这药便送一天。

“随你。”他道，转身便要回里间。

小安子忙道：“侯爷留步。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给侯爷。”

沈怀瑾脚步一顿。

“陛下说，今日晚间在临雪阁设了宴，只请侯爷一人。请侯爷务必赏光。”

沈怀瑾没有回头，只微微偏过脸，露出半截苍白清瘦的侧影。那侧影被廊下即将燃起的宫灯一映，轮廓柔和又脆弱，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薄胎瓷。

“我若不去呢。”

小安子的声音极恭敬，甚至带了几分无奈：“陛下说，侯爷若不去，他便带着席面到撷芳殿来，与侯爷同用。”

周顺在旁“噗”地一声没忍住，赶紧伸手捂了嘴。

沈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顺立刻低下头去，肩膀却还一抖一抖的。沈怀瑾没再理他，只对小安子道：“知道了。你且回吧。”

小安子如释重负，又行了一礼，提着黑陶罐脚步轻快地去了。周顺这才凑上来，小声问：“相爷，当真要去？”

沈怀瑾伸手拢了拢外袍，道：“他既把路都堵死了，我除了去，还能如何。”

周顺嘿嘿笑了一声，忙去里间取了一件极厚极软的银灰鹤氅出来，又寻来沈怀瑾素日惯用的那枚羊脂玉佩系在腰间。

他一边忙活一边道：“相爷别怪奴婢多嘴。其实陛下的心意，您当真半点瞧不出来？这宫里但凡有眼睛的，谁不知道陛下待您与旁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