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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红人（第1页）

沈怀瑾回到撷芳殿时，掌心那朵揉碎的梅花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几片残瓣黏在指缝间。

周顺打了热水来，伺候他净手。那点残红被水一冲，在铜盆里浮浮沉沉，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沈怀瑾垂眼看着水面，待那些花瓣彻底沉入水底，才抽出手来，由着周顺用细软的帕子将他十指一根一根擦干。

“相爷，早上的药还没用呢。”周顺将帕子搭回架上，又端来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深褐色的药汁，热气已经很淡了，只余温吞吞的一层。沈怀瑾接过来，仰头便饮尽了。那药极苦，苦得他眉头都拧在了一处，喉间压不住地泛起一阵恶心。周顺忙又递了蜜饯过来，他摆了摆手，只用凉茶漱了口。

“李大人说了，这药饭后服最好。”周顺将空碗收走，又忍不住念了一句，“相爷下回可别耽搁了。”

沈怀瑾没应他，只将目光转向窗外。晨光已经盛起来了，照在紫竹上，将积雪映得亮晶晶的。殿内一时静极，只有远处宫道上偶尔传来的几声脚步，和着那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像一支极清极远的曲子。

他以为今日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

可到了午后，平静便被人打破了。

来的是个年轻官员，穿着崭新的六品官服，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周顺进来通报时，沈怀瑾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只微微掀了掀眼皮，道：“说我不便见客。”

周顺面露为难，压低了声音道：“来的是如今吏部新上任的许大人，带着几个随从，说陛下许他来看望旧日同僚。门口拦了，他偏要进来。”

沈怀瑾沉默了一瞬，缓缓坐起身来。他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抚平了袖口的褶皱，道：“请进来吧。”

那许大人进来时，满脸堆着笑，一进门便拱手道：“沈相，下官来得冒昧，还望恕罪。”话虽客气，脚却迈得极快，几步便到了殿中，目光四下一扫，嘴角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沈怀瑾没起身，只坐在榻上，微微颔首道：“许大人客气了。如今你已是新朝命官，沈某一介白衣，当不得大人如此大礼。”

许大人眼珠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包来，放在桌上，道：“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从前在沈相手底下做事，多承照拂，如今沈相身子不好，下官特地备了些上好的血燕，给沈相补补身子。”

沈怀瑾看都没看那红纸包一眼，只淡淡道：“许大人有心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礼沈某受之有愧。”

许大人面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沈相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实不相瞒，下官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他顿了顿，做出一副极恳切的模样，“前朝旧臣们如今大多赋闲在家，有几个还下了狱。下官人微言轻，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沈相就不同了，陛下如今这般看重沈相，只要沈相肯替大伙儿说上几句好话，何愁旧臣们没有活路？”

沈怀瑾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了。

他抬起眼来，终于正眼瞧了那许大人一下。那双桃花眼里古井无波，可若细看，便能在极深处看到一点冷意，像是寒冬腊月的井底，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许大人这话，沈某听不大明白。”他道，“沈某如今自身难保，哪有能耐替旁人说话？大人怕是找错人了。”

许大人面上掠过一丝不悦，还想再言，沈怀瑾已站起身来，对周顺道：“送客。”

那许大人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在宫里发作，只能怏怏地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沈相，下官劝您一句。这新朝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有些旧日里如何风光的人物，如今也不过是瓦上霜，日头一照，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殿门。

周顺气得脸都白了，忙去看沈怀瑾的脸色。却见沈怀瑾只是静静地站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他慢慢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看着那许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瓦上霜……”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