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迢抱着沈怀瑾在柱边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停又起,久到周顺跪在门前双膝发麻,久到案上那方墨汁半干的砚台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沈怀瑾始终没有推他,也没有出声。
他的额头抵在萧迢肩窝处,呼吸轻而浅,带着病人特有的、极细微的尾音。萧迢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一下下扑在自己颈间,温温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无声无息地渗进骨缝里。
到底还是萧迢先松了手。他将沈怀瑾从柱子上扶起来,又极仔细地替他理了理肩头揉皱的衣料。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给一件极贵重的瓷器掸灰。
沈怀瑾由着他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影。他方才被按在柱上时,后脑勺磕了一下,此时还隐隐发麻。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摸,却被萧迢半路捉住了手腕。
“磕着了?”萧迢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把人捧在手心怕碎了的温柔,与方才那副要灭人满门的阎王模样判若两人。他拿指尖探进沈怀瑾后脑勺的发间,极轻极轻地按了按,见沈怀瑾眉心微蹙,脸色便又沉下来几分。
“不得事。”沈怀瑾道,声音还带着点虚。
“方才是我不好。”萧迢说得极自然,手还停在他后脑,指腹在发根处轻轻摩挲,像给一只炸了毛的猫顺毛。
沈怀瑾没躲,只轻轻“哼”了一声,其中意味模糊得很,像是责备,又像是纵容。
周顺在门外把这两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在门板上叩了两下,低声道:
“陛下、相爷,小安子来了,说兵部右侍郎曹大人求见陛下,有要事禀奏,人已在勤政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
萧迢眉头一动,没有立即应声。他看了沈怀瑾一眼,见后者已恢复了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便道:“知道了。让他先等着。”
周顺应了声,脚步声哒哒地去了。沈怀瑾走到案边,抽了块素白的帕子,慢慢擦拭袖口那几点墨渍。那墨早已渗进料子里,怎么擦都留下几道浅灰的痕。他擦得极有耐心,仿佛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曹景是个聪明人。”沈怀瑾忽然道,眼睛还盯着袖口,“他这时来,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迢靠在柱旁看他,目光被烛火染得半明半暗:“能有什么风声。左不过是我要封你入阁的事。才透出去几天,这帮人就坐不住了。”
沈怀瑾的手顿了一下。他将帕子放下,慢慢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种萧迢极熟悉的、将要说一长篇大道理前的沉静。萧迢没等他开口,先一步截道:“你不用劝我。这事我已经定了。”
“你定了?”沈怀瑾尾音微挑,桃花眼眯起来,像猫儿被踩了尾巴,“那曹景这一趟来,你打不打算见?”
“见,当然见。”萧迢直起身来,走到沈怀瑾面前,伸手将他鬓边滑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与我一起去。”
沈怀瑾愣了一下:“我去做什么?”
“你总得习惯站在我身边。”萧迢看着他,眼中有一种极笃定的光芒。
“往后这样的场面多了去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倒不如趁早让那帮人看个清楚——沈怀瑾,有朕在,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沈怀瑾看了他好一会儿,终究没再反驳。他只是低声道:“你可知我同你一起出现在勤政殿外,落在旁人眼里,会变成什么?”
“变成什么?”萧迢反问,唇角还挂着那抹不甚在意的笑。
沈怀瑾道:“一个帝王,为了前朝旧臣,荒废朝政、夜宿臣殿、纵容包庇。随便哪一条,都够言官们写满三丈折子。”
萧迢却笑得更深了。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怀瑾那双刚擦完墨渍、还染着几道浅灰的手。那手凉得厉害,被萧迢的掌心一裹,像一块寒玉掉进了温热的池水里。他低下头,将沈怀瑾的指尖拢到唇边,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口气。
“他们爱写便写。”他说,声音低得只让两个人听见,“反正这满朝文武,如今也没几个不骂我的。倒是你,”他抬起眼来,目光又软又烫,“总替我操这些心。沈怀瑾,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