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城南回来,沈怀瑾便不大对劲。
他话比平日更少了,整日将自己关在撷芳殿里,连窗子都不让周顺开得太大。
问他梅林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说累了,便侧身向里,不再言语。
周顺虽满腹狐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变着法儿地往殿里送热汤热茶,又悄悄将李太医请来把了个脉。李太医搭了半日,捋着胡子说没大碍,只是一时情志波动,将养两天便好。周顺这才稍稍放了心。
可沈怀瑾自己知道,他这哪是什么情志波动。他那日站在梅林里,被萧迢的指尖描过眉眼,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到底还是断了。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惧的心情像藤蔓一般绞着他,呼吸都带着痛。
萧迢每日仍来。他来时也不多话,只坐在窗边,借着天光端详沈怀瑾。那目光极有耐心,像是要将他的每一寸都刻进眼里。
有时沈怀瑾被他看得受不住,便冷着脸赶他走。萧迢就笑,笑完了反而靠得更近些,替他拢一拢鬓边的碎发,低声说一句“我看我的,你歇你的”。沈怀瑾拿他没办法,索性闭上眼,由他去。
这日午后,沈怀瑾正倚在榻上假寐,忽听得周顺在外头“咦”了一声。他睁开眼,便看见周顺捧着一只极精巧的檀木盒子进来,上面雕着极细的莲花纹。沈怀瑾认得那盒子,是宫中尚衣局用来装衣物之物的。
“相爷,这是尚衣局刚送来的。说是陛下前几日亲自画了样子,叫连夜赶制的。”
周顺将盒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衣裳。那料子是极名贵的素雪缎,在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月光凝成了绢。周顺将衣裳展开,沈怀瑾便怔住了。
那是一件贴身的里衣。
领口开得极低,裁得极窄,照着沈怀瑾的身量做的,该收的地方收得紧,该放的地方放得宽。最要紧的是,那衣襟上竟用银线绣着一枝极细的梅,从右肩斜斜地探下来,一直伸到心口,像在素白的雪地上开出了一条路。
“这、这……”周顺也傻了眼。
他虽是个内侍,可到底在宫里待得久了,什么没见识过。这种样式的里衣,分明是嫔妃侍寝时才会穿的。他悄悄抬头去看沈怀瑾的脸色,却见沈怀瑾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捏着榻沿,指节都泛了青。
“退回去。”沈怀瑾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周顺忙不迭地将衣裳重新叠好,正要合上盒盖,殿门外便传来萧迢慢悠悠的声音:“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再改。”
沈怀瑾霍然抬头,萧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宝蓝的常服,外头松松系着件墨灰的斗篷。
他抱臂斜倚在门框上,唇角噙着一抹笑,那目光从沈怀瑾的脸一路滑到那敞开的檀木盒上,又滑回来,又暗又沉。
“你故意让人这个时候送来的。”沈怀瑾道,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
萧迢也不否认,走进殿来,挥手让周顺退下。周顺如得大赦,抱着盒子一溜烟地退了出去,还极体贴地将门掩上了。
殿中便又只剩了他们两人。萧迢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怀瑾。那眼神极像那日在梅林里,烫得沈怀瑾浑身不自在。
“这些天你总躲着我。”
萧迢在榻边坐下,伸手去勾沈怀瑾垂在身侧的一缕头发。那头发极黑极软,缠在他手指上,像一截上好的乌缎。他的动作极轻,却带着某种不容躲避的意味。沈怀瑾僵了一下,想抽回头发,却被他轻轻一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我哪有躲你。”
沈怀瑾别开脸,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那颈线极优美,从耳后一路延进微敞的领口,被窗外天光一照,如玉如瓷。
萧迢没说话,只松开他的发尾,将手指缓缓移到了他的领口。那领子本来松着,他只用指尖轻轻一挑,便露出更多。沈怀瑾一把抓住他的手,抬眼瞪他,桃花眼里像烧着一层薄薄的怒色,可那怒色之下,是快要藏不住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