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在游廊上站了许久,直到那阵急风将他的鹤氅吹得猎猎作响,才发觉自己竟在雪地里停了这么长时间。
周顺提着灯笼寻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青,偏面上还带着一层极薄的红晕,像是被方才的风雪激出来的。
“相爷,您这是何苦呢!”
周顺急得将灯笼往地上一搁,解了自己的短袄就往他身上披。沈怀瑾没拒绝,只由着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被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瓷瓶。
回到撷芳殿,沈怀瑾便又开始低热。
这一次烧得不凶,只是绵延不绝,像雪底下的暗火,看不着明焰,却能烤得人通宵不得安枕。
李太医来看过,说是急怒攻心又兼受寒,旧症新邪交缠在一处,最是磨人。他开了方子,又嘱咐周顺,千万不能再让相爷出门了。
周顺急得没法子,就差在门口横一根棍子。可沈怀瑾这次倒安分起来,没再要出去。他整日倚在榻上,有时看书,有时假寐。周顺若是不叫他,他能一整日都不说一个字。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像被雪水浸透了,黯黯的,总也提不起精神。
第三日傍晚,小安子又来了。这回脸色比上次还难看,白里泛着青,跪在殿外怎么都不肯起来。周顺出去一看,便知道事情不对。
“侯爷,今日朝上,陈阁老当廷摘了官帽,说陛下若再一意孤行,他便一头撞死在太和殿的柱子上。”小安子的声音发着抖,“他老人家八十多岁了,是先帝的老师,满朝文武的大半都跟他读过书。他这一跪,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都在请陛下……请陛下处死侯爷。”
周顺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沈怀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披着那件鸦青鹤氅,站在廊下,像一株开在雪里的墨梅,清冷得不似人间该有的颜色。他的目光极静,落在小安子身上,许久才道:“萧迢呢?”
小安子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陛下当廷拔了剑,说谁要撞柱子,他先替谁送行。然后……然后陛下掀了案上的茶盏,退朝了。现在还在勤政殿,谁也不见。”
沈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安子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时,他忽然道:“我去见他。”
周顺大急:“相爷!您还发着热呢!”
沈怀瑾已经走下了台阶。他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却迈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件鹤氅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划过一道极长的痕迹,像谁用笔蘸了淡墨,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划开一道口子。
勤政殿外,跪着好几个大臣。他们看见沈怀瑾远远走来,先是一愣,继而便有几个年轻的怒目而视,像是要冲上来。可沈怀瑾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走到殿门前,对守门的内侍道:“通传。楚遗侯求见。”
那内侍脸色发苦,正要说话,殿门竟从里头打开了。萧迢站在门后,身上还是早朝那身朝服,只是冠冕已经摘了,衣襟微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极浅的旧疤。他像是喝了些酒,眼底有极淡的红,可目光落在沈怀瑾身上时,那红便像被水浸过的朱砂,晕得又浓又软。
“你来了。”他道,声音哑得厉害。
沈怀瑾没说话,只抬脚跨进了殿门。殿内的地龙比撷芳殿还旺,热气扑面而来,他喉间一痒,差点又咳出来。萧迢见状,立刻反手将门关上,又亲自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你发着热。”他低声道,“不该来。”
沈怀瑾接过水,却没有喝。他抬头看着萧迢,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割开这满殿的暖雾。
“陈阁老在殿上要撞柱,你在殿上拔剑。”他说,语气极缓,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萧迢,你是要为了我,跟满朝文武为敌?”
萧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御案前,案上那杯打翻的茶已经被人收拾过了,只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伸手在那水渍上轻轻一抹,指尖染了些茶色,像陈旧的血。
“今日陈阁老说,你是前朝余孽,留在宫中必成祸患。”萧迢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先帝待他不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周的基业,毁在一个妖人手里。”
“妖人。”沈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唇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满朝文武都听着。”萧迢继续道,慢慢转过身来,“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那些你从前提拔过的,救助过的,甚至你曾在狱中救过性命的,今日都跪着,没有一个抬头。”
沈怀瑾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慢慢泛白。
“我不怪他们。”他道。
“我怪。”萧迢忽然提高了声量,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嗡鸣,“我怪你。沈怀瑾,你凭什么要这样让人糟践?你为楚朝做了多少事,到头来他们说你降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你死,你便安安静静地站出去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