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
大概有十分钟,可能更久,我不太确定,在地狱里时间走得不太规律。我的手表还在走,但秒针转得时快时慢,像是快没电了。
它转啊转,我也转啊转,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太干了,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
我清了清喉咙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只有风声回应。
我往前走,不往前走我也没别的地方去,毕竟,身后的路和眼前的路一样陌生。
脚下的岩石慢慢变成淤泥。第一脚踩上去的时候我差点滑倒。
泥很软很稠,裹住鞋底往下吸。我拔了几下才把脚抽出来,继续往前走。淤泥越来越深,到我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小腿的力量往外拔。裤子湿了半截,黏在腿上,又冷又沉。
好难受……
色欲层的风是干的,而这里的空气却又湿又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布糊在脸上。
气味也从硫磺和灰烬的味道变成了一种腐烂的甜。像是水果放在碗里太久,皮裂开,汁水流出来,果肉从里面烂到外面。
那股甜腻的气息黏在鼻腔里,我咳了两声,喉咙里泛上腥甜,还有,路西菲尔留下的味道。
很轻很细的笑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我回头不知道多少次,可每次都什么都没看见。
我加快脚步
笑声和脚步声跟着我加快。
我跑了,它们也跑。我喘着气停下来,弯下腰,膝盖上的淤泥往下淌,那些声音就在我周围打转,不靠近也不远离。
"别跑了。"
那个声音忽然贴近我耳边。
滚啊!信你我是傻子!
我没停,继续跑。笑声在我身后炸开,密密麻麻的。
前面的雾气变薄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灰蒙蒙的雾气落下来,把周围暗红色的岩壁染成蜜色。
我朝着光跑,脚下的淤泥慢慢变浅,变成了碎石,再往前走变成了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表面泛着润泽的光,缝隙里嵌着暗色的东西。
光越来越近了。笑声和脚步声在我踏到石板的同时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
前面,两扇巨大的铜门半敞着,门面上雕满了东西。藤蔓和果实,石榴、葡萄、无花果、橄榄。
每一颗都鼓鼓囊囊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铜面上爆出来,汁水要淌到地上。门的缝隙里透出来暖色的火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隔着几寸厚的铜板听不真切。
我站在门口喘了会儿气。鞋上沾的淤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脚印的边缘正被暖光烤干,变成灰白色的壳。
路西菲尔,不见了,占完我便宜就跑是吧……呵呵,走着瞧。
但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是一个被扔在地狱第三层的活人,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
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
但是我还是要行动。
于是我推开了门。
门轴没有响,我很奇怪,那么重的铜门推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里面的热气一下子冲出来,暖的,潮的,浸透了酒和油脂和烤面包的味道。
那热气像一只手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我的毛孔一下子全张开了。
好香……好饿……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样子。
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四周墙壁上嵌着黄铜的烛台,每一盏都点着。火苗在墙壁上晃出无数颤动的影子,大厅正中央是一张长桌,从门口这边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另一头。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边角垂下来,缀着暗金色的流苏。桌上摆满了盘子和碗和酒杯和银壶,密得没有空地。食物堆成小山,烤乳猪卧在铺满迷迭香的托盘里,整只的羊腿叉在银签上还在往下滴油,葡萄堆成金字塔的形状,无花果对半切开露出蜜色的果肉和细碎的籽,鱼肉泡在深红色的酱汁里,一圈一圈码好的香肠切面泛着油光,面包垒成一座矮塔,旁边是大碗大碗的奶油和蜂蜜。
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搅在烛火里,把整间大厅裹成了一片暖雾。
桌边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