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冷白的荧光灯管嵌在医院长廊高高的吊顶之上,一束束冷光直直倾泻而下,把狭长的走廊照得一览无余。光滑的浅灰色地砖经过保洁人员一遍遍反复拖地消毒,地面干净得近乎反光,泛出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冷辉,向远方无限延伸出去,像一条望不见出口的囚笼甬道。脚踩上去,鞋底和地砖摩擦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响,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那一点细碎的动静都能够被清晰捕捉。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墙壁上挂着的电子时钟,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走动声,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在人的神经上。时钟外壳是哑光冷银色,黑色的液晶数字一秒一秒跳动,每一次数字更迭,都代表着又一分钟在无边无际的等待当中悄然流逝。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一间间独立的手术室,每一扇厚重合金门板外面,都立着一块小小的电子显示屏,用来显示室内正在进行的手术状态。门外靠墙摆放着一长排简易金属等候座椅,椅面是冷硬的人造皮革,坐上去冰凉生硬。座椅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落座。身处这里等候的人,心头全都悬着沉甸甸的石头,精神高度紧绷,根本没有办法踏踏实实坐下来休息片刻。
偶尔有推着治疗车的医护人员从走廊尽头穿行而过。金属治疗车的滚轮滚过光滑地砖,发出持续轻微的轱辘声响。推车上层层叠叠堆放着无菌手术布卷、一次性医用耗材、密封瓶装消毒药剂,大大小小金属托盘互相轻微碰撞,响起细碎清脆的叮当声,所有声响来得快,消散得也快,转瞬就消融在空旷漫长的过道之中。
墙面全部刷着统一的素白哑光涂料,墙上没有挂画,没有绿植摆件,没有任何用来装饰美化的物件。整层楼所有设计全部服务于医疗功能,简洁、克制,同时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感。高大的双层隔音玻璃窗沿着走廊一整面墙铺开,厚实玻璃隔绝了外界街道全部的喧嚣,楼下马路的车流轰鸣、行人说话的嘈杂,一丝一毫都传不到楼层内部。玻璃窗外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远处城市楼宇的轮廓变得模糊朦胧,站在走廊里面,完全分辨不出外面究竟是落日漫天的黄昏,还是夜幕彻底降临的夜晚。
整层手术区,自始至终笼罩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当中,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厚重。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下意识放轻呼吸,压低交谈的音量。护士之间交接工作,只会侧过身,用极轻的音量简短交代重点;医生步履匆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也刻意收得很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维护着这片空间紧绷的平静。中央空调不停循环送风,淡淡的消毒水、医用酒精混合药剂的气味顺着通风口缓缓流转,弥漫到走廊的每一处角落,钻进鼻腔,无论怎么呼吸,那股特殊的医院气息都挥之不去。
整条走廊最深处,那间手术室的厚重合金大门牢牢闭合。门板厚度远超普通房门,能够最大程度阻隔内部所有声音。大门上方,一块长方形红色电子指示灯正灼灼地亮着,“手术中”三个发光的红字刺目又滚烫,那一片暗红的光晕投射在素白墙面上,沉沉压在空气之中,也沉甸甸压在门外伫立的男人肩头。
裴瑾年就站在距离手术室大门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靠近,也没有向后退开。
他身上穿着一身剪裁一丝不苟的深色高定西装,高级面料垂顺挺括,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泛出细腻柔和的哑光光泽。经历一整天繁杂冗杂的事务,西装依旧平整妥帖,肩头、衣摆几乎看不到半道褶皱。原本扣好的衬衫袖口,被他随意挽到小臂中间位置,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小臂与手腕。腕间佩戴一块低调简约的金属腕表,冰凉的金属表带贴合皮肤,表盘屏幕上面跳动流转的数字,一分一秒,精准记录着正在流逝的每一段时间。
属于顶级Alpha的雪松信息素,被他死死压制收敛在躯体内部,没有半分肆意外放。Alpha强大的信息素一旦毫无节制释放,冲击力会极强,会扰乱医院楼层内的环境,甚至会对其他病患、医护的身体状态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所以从踏入这一层手术楼层的那一刻开始,裴瑾年就主动把自身全部气息牢牢锁在身体之内。可即便做到如此彻底的收束压制,那股清冽凛冽、自带高位者压迫感的气息,依旧如同一层轻薄的薄雾一般,若有若无地弥散在周遭的空气当中。
来往穿梭路过的护士与医生,远远感知到这股气息,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不自觉拉开一小段距离。这是高等Alpha与生俱来的气场,不需要刻意展露威慑,就足以让周遭人心生敬畏。有几名年轻的医护人员路过,目光会飞快扫过男人挺拔的背影,又迅速移开视线,不敢长时间打量。这家私立高级医院背后,本就有裴家大量资本入股,院内几乎所有人都清楚裴瑾年的身份地位。没有人愿意贸然上前搭话,去打扰一个正在苦苦等候手术结果的Alpha。
有一位资历很深的护士长远远望见他,脚步顿在原地,原本想要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提供饮水或者休息的地方,可看清男人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手术室门板上的模样,感受到周遭沉得化不开的气氛,思虑片刻,最终还是悄悄转身离开,选择不去上前打扰。
裴瑾年已经在这里,整整等候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如果放在平日忙碌的工作当中,一晃便会匆匆过去。可守在手术室门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环境无限拉长,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磨蚀人的心神与耐心。他几乎没有挪动过半步脚下的位置,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扇冰冷紧闭的金属门板上。修长的手指之间捏着一支还没有拆封、也绝对不会点燃的香烟,冰凉光滑的金属外壳被指尖反复摩挲,指骨因为长时间持续用力,绷出一层淡淡的青白。医院内部明令禁止吸烟,他从来没有打算把烟点燃,只是在这种焦灼难熬的等待之中,手里攥住一点实实在在的物件,才能够稍稍安抚心底翻涌起伏的不安情绪。
中途,手术室的门板曾经拉开过一道窄窄的缝隙,主治医生身上还穿着沾有消毒痕迹的手术服,脸上写满凝重,只是探出身来简短告知裴瑾年,手术进行途中突发大出血,当下情况十分危急,医疗团队正在全力开展抢救。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解释,匆匆说完这一句,医生便立刻缩回室内,厚重门板再一次重重合上。
从那一次简短通报之后,裴瑾年便钉在了这个位置,半步都没有离开。
门板的隔音效果虽然优秀,但偶尔,手术室内部仪器尖锐急促的警报声,依旧能够穿透厚重板材,隐隐飘到走廊之上。每当那一阵急促刺耳的声响隐约传出来,裴瑾年胸腔里面那颗向来沉稳冷静的心,便会重重往下沉一分。他见过无数波诡云谲的商场风波,处理过许许多多棘手难办的麻烦,绝大多数时刻都可以做到波澜不惊。但此刻,隔着这扇门的是阮意桉,再强大冷静的心智,也免不了被一层一层的不安紧紧缠绕。
周遭世间所有喧嚣仿佛全部与他隔绝开来,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一扇紧闭的门,还有腕表屏幕之上不停跳动流转的时间。他不去回溯过往发生过的种种纠葛,也不去臆想还没有到来的以后,此时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手术室内部,落在门后的那个人身上。
走廊之中人来人往从未间断。医生抱着厚厚的病历夹,行色匆匆赶往别的手术室;连续做完漫长手术的医护摘下口罩,满脸疲惫,步履沉重地走向休息室;保洁阿姨推着宽大的清洁车缓缓走过,拖把摩擦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形形色色的人在过道穿行,却没有一个人会在这一处位置停留。身后几米之外就是一整排等候座椅,裴瑾年自始至终,连回头多看一眼都没有。
墙面的时钟依旧永不停歇地走动,嗒,嗒,嗒,单调重复的声响,在空旷的过道里面来回回荡。长时间笔直站立,裴瑾年的双腿渐渐泛起一阵阵麻木酸胀,下肢血液循环变得迟缓,脚后跟持续传来钝重疲惫的痛感。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晃动脚踝,借着这个小动作稍稍缓解躯体的疲惫,但是双脚的站位始终不变,依旧站在原地。他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执念,害怕只要自己稍稍走开短短片刻,就会错过手术室大门开启的那一瞬间。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待。
等待枯燥又煎熬,视线一遍一遍反复扫过上方那片刺目的红色指示灯,那片红光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悬在视野前方。疲惫袭来的时候,他会短暂地闭上眼睛闭目凝神,短短数秒之后便会再次睁开,目光依旧牢牢钉死那扇合金大门。中央空调设定的温度偏低,微凉的冷风顺着出风口缓缓吹拂,即便身上穿着厚实的西装外套,裸露在外的皮肤依旧能够感受到一阵阵沁人的凉意。
时间不停向前流淌,六个小时的时长一点点被消耗殆尽。窗外原本淡淡的天光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座城市,高楼街道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斑斓微光隔着蒙雾的玻璃窗,模糊地映照在走廊玻璃之上。楼层内部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依旧只有惨白冰冷的顶灯。随着夜色加深,楼层来往走动的医护人员慢慢变少,日间忙碌的高峰彻底过去,整条走廊变得愈发寂静,只剩下时钟永不停歇的走动声在空气里回荡。
不知道究竟又煎熬度过了多久。
“嘀——”
一声短促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猛地划破走廊长久凝固的寂静。
手术室上方那盏持续发亮的红色指示灯骤然熄灭,刺眼的红光瞬间彻底消失,这一声提示宣告着整场高风险的手术流程,正式落下帷幕。沉重厚重的合金门板,从内部被人缓缓向内推开,一股浓度更高的消毒水气味顺着敞开的门缝,汹涌地涌到走廊当中。一名护士摘下脸上被雾气熏得模糊的医用口罩,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额头,脸上布满连续高强度手术之后浓重的疲惫,手上还残留淡淡的消毒药剂痕迹,脚步匆匆,快步从手术室里面走了出来。
裴瑾年听见提示音的刹那,立刻抬步迎上前,皮鞋踩在地砖上面,发出几声短促利落的声响。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面前这名护士。原本蛰伏收敛在身体当中的雪松信息素,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动荡翻涌起来,低沉的嗓音平稳克制,听不见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重量:“里面情况如何。”
护士深深吸进一口气,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手上已经被汗液浸湿的医用手套,长长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才连忙恭敬地回复:“裴先生,整场手术过程十分凶险,术中突发大出血,我们整个医疗团队全力抢救了很久,万幸,孩子保住了。”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裴瑾年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很难被旁人捕捉察觉的笑意。悬在他心口许久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落地,一直紧绷绷的肩背,也下意识微微松弛了一丝。他稍稍停顿片刻,借着这短暂间隙平复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继续开口追问,语调依旧维持着沉稳冷静:“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健康的小男孩,新生儿快速基因检测已经完成,是Alpha。”护士顿了一顿,出于职业素养,严谨细致地补充说明,“这位Omega先生身体损耗极其严重,大量失血之后,整体躯体状态很差。麻药还残留一部分效力,现在处在半清醒的状态,意识混沌朦胧,会短暂清醒片刻,又会不受控制地坠入昏沉。术后躯体持续承受一阵阵扩散开来的钝痛,伤口位置的痛感时不时一阵阵袭来,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彻底透支。您可以进去进行短暂探视,建议探视时长不要超过十分钟。千万记住,绝对不能刺激到病人的情绪,他当下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不住大幅度的情绪波动。”
“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他吗?”裴瑾年再一次认真确认,他并不想贸然闯入,给此刻本就脆弱不堪的人带去额外的伤害。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吧。进去之后动作一定要放轻,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有大幅度晃动,避免惊扰到刚刚结束手术的病人。”
护士侧身让出通行的通路,裴瑾年微微颔首示意,抬步,跨进了手术室的大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浓重凛冽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充斥在这间密闭手术室的每一寸角落。酒精、各类医用药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强势浓烈,几乎要盖过空气之中所有别的气息。手术室内部空间十分宽敞开阔,天花板正中央悬挂一整块大型医用无影灯,灯光亮度被开到很高,惨白的光线铺满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强光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各式各样精密复杂的医疗仪器有序排布在房间四周的墙边,大大小小的屏幕之上跳动着各色曲线与数字,持续发出规律单调的滴滴轻响。透明软管、输液管路交错排布,透明的药液顺着管道,一滴一滴缓慢地向下滴落,每一滴落下,都会响起几乎微不可闻的细碎动静。地面铺着专用防滑医用地胶,表面干净反光,整个房间之中,还残留着刚刚结束一场大手术之后,那种肃穆紧绷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