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深深陷在整栋别墅的地底,是一处完全剥离外界时序的空间。这里没有清晨破晓的微光,没有黄昏落日的余晖,分不清今天是周几,分不清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人长久待在这里,时间感会一点点被磨碎,日子只剩下灯管一成不变的冷白,和地面墙体永恒不变的灰黑色。
头顶那盏LED灯管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亮着,光线惨白生硬,直直砸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又反射到坚硬冰凉的地面。墙面没有挂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可以带来一丝暖意的物件,只有墙体里面嵌进去的金属预埋件,黑洞洞地露在外面,锁链就固定在那些预埋件之上。空气里弥漫着地底挥之不去的潮湿,混杂金属锁具淡淡的铁锈味道,闷沉沉地裹在人的周身,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压了一层薄薄的湿布,滞重、压抑,让人心里也跟着沉甸甸往下坠。
高处的通风管道一刻不停地运转,持续发出低低的循环嗡鸣。声响不算刺耳,不会一下子吵得人头疼,可正是这种持续不断、挥之不去的细碎噪音,最消磨人的精神。安静的时候,那道嗡鸣会钻进耳朵,缠上思绪,让人思绪纷乱,很难集中精神,也很难真正放空休息。待得久了,人会慢慢变得麻木,情绪也会被一点点磨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就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密闭环境之中,两股属性完全相悖的信息素,日复一日进行着强弱悬殊的对峙。
裴瑾年的信息素是雪松。
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清冽寒凉,如同隆冬深山被寒霜覆盖的松林,沉厚,强势,带着天然的压制力量。昨夜,他不顾阮意桉全部的抗拒,强行咬破后颈腺体完成彻底标记的那一刻开始,这股雪松气息就不再仅仅漂浮在空气当中。它顺着腺体破损的伤口侵入血肉,融进血液,顺着血管流转到四肢百骸,钻进骨缝,缠绕住每一寸神经。
这不是外来气味短暂的笼罩,是烙印在身体里面的痕迹。无论阮意桉怎么躲闪、怎么抗拒,只要他还活着,身体就会时时刻刻感知到这股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它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提醒他已经被标记、被占有、被掌控的现实。这份现实不受他主观意愿控制,哪怕他心底恨得彻骨,身体也必须被动承受。
阮意桉的信息素是清甜柔和的水蜜桃。
这本该是专属于少年鲜活干净的气息,像初夏刚刚成熟的软桃,带着温润甜软的暖意,松弛明媚。可如今这份独属于他的信息素活得小心翼翼,满是惶恐。每当腺体不受控制溢出一缕甜香,才刚刚飘散出去很短的距离,就会被四下厚重的松香碾压、揉碎、吞噬。
Alpha与Omega之间天生的等级差距摆在眼前。他没有抗衡的资本,连属于自己身体的味道,都没有办法做主。
阮意桉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背紧紧贴住粗糙斑驳的墙壁。单薄的衣料挡不住地底传来的寒意,冰凉一点点渗透布料,刺进脊背的皮肉,坐得久了,腰臀位置阵阵发麻发僵。
他的手腕、脚踝一共四道金属锁扣牢牢箍在皮肤上,锁链另一端锁死在墙体预埋件,活动范围被压缩到极小。他只能在方寸之间微微挪动身体,没有办法大步起身,没有办法奔向楼梯口,更谈不上逃离。金属环长时间压迫皮肤,手腕脚踝已经留下一圈圈深浅交错的压痕,有些地方皮肤被锁圈反复摩擦,泛出发红的痕迹,就算一动不动,也持续传来钝钝的酸胀。
后颈腺体的折磨,比皮肉的禁锢更加难熬。
标记造成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痂,但是肿胀灼热的感觉从来没有消退过半分。这是Omega身体面对强制标记本能的排斥反应。不是尖锐刺痛一闪而过,而是绵延不绝、层层叠叠的酸胀钝痛。只要轻轻呼吸,脖颈肌肉微微起伏,就会牵动那一块最为脆弱的腺体,细密的痛感顺着神经脉络蔓延,从后颈扩散到肩膀,顺着脊背往下游走,一直沉落到四肢末梢。
生理上的痛苦尚且可以咬牙硬扛,心底的煎熬才是真正无休无止的凌迟。
阮意桉微微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投下一片浅灰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尽数遮掩。如果掀开这层睫毛的遮挡,里面会是揉杂在一起的许许多多东西:屈辱,恐惧,憎恶,不甘,还有深入骨髓、无处解脱的无力。
他不敢闭上眼睛。
只要眼皮轻轻合上,昨夜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一遍一遍循环回放。裴瑾年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牢牢桎梏住他、叫他完全挣脱不开的手臂,俯身落下时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还有标记完成那一瞬间,汹涌炸开、将他整个人死死包裹的雪松信息素。
那些画面撕碎了他原本的生活。
从前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出门散步,可以和朋友见面聊天,可以安排自己每一天的时间,拥有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人生。可一夜之间,所有自由被剥夺一空。他被困在这间不见天光的地下室,一举一动都要听从别人的摆布,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巨大的落差时时刻刻啃噬他的心神,清醒的时候饱受折磨,恍惚入睡也逃不开噩梦,没有片刻真正安宁。
强制标记带来的损伤还没有恢复,信息素长期被外来的松香压制搅得紊乱不堪,他的身体早就处在超负荷运转的状态。
从清晨醒过来之后,反胃恶心的感觉就没有停歇。明明腹中空空,很久没有进食,胃里却总是往上翻涌酸涩感,喉咙时刻发紧发沉。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有时候眼前会短暂发虚发黑,要靠着墙壁缓很久才能稍微平复。属于他的水蜜桃信息素不安地四下飘散,香气颤巍巍的,写满濒临崩溃的脆弱,可无论怎样挣扎逃逸,终究逃不开漫天的松香织成的罗网。
他无数次在心底反问自己,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难道往后漫长的日子,都要困在这里,被动承受这一切吗?可反问过后,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现实。锁链还在身上,对方的力量远远凌驾于他,所有的念想,都只是徒劳。
就在他沉溺在无边的思绪之中,任由身心被痛苦一点点蚕食的时候,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笃,笃,笃。
脚步踩在台阶之上,节奏沉稳,一步一步缓缓往下走向地下室。密闭空旷的空间放大了声响,每一下脚步声,都清清楚楚落进阮意桉的耳朵。
听见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阮意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肩膀下意识向内收拢,十根手指狠狠蜷缩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这已经不是单纯心理上的害怕,而是形成了生理层面的条件反射。裴瑾年的脚步声、气息、身影,已经化作扎根在他心底的阴影。
他没有抬头。
他不想看见对方的脸,也不敢流露出半分抵触。他拼命把眼底所有的愤怒、委屈、破碎全部压下去,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底下,不允许泄露一丝一毫。
随着裴瑾年一步步走近,空气之中雪松信息素的浓度缓缓抬升。原本弥漫整间地下室的松香不断叠加加厚,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迫着阮意桉的腺体,桎梏着他的呼吸,让胸腔越发滞涩闷堵。
啪。
开关轻响,头顶灯管亮度骤然拔高,刺目的冷白光铺满地下室每一处角落。阮意桉苍白憔悴的脸色,手腕脚踝深深浅浅的锁痕,狼狈无助的模样,完完全全暴露在裴瑾年的视线之中,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裴瑾年站在他面前,一身简约黑色衬衫,身形挺拔。他垂眸俯视席地而坐的少年,目光精准落在阮意桉后颈那一块泛红肿胀的腺体,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玩味。他清楚昨夜自己造成的伤害,也明白强制标记之后Omega会承受怎样的反应,但是他并没有真正共情阮意桉正在经受的苦难。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凛冽的松香扑面而来,把单薄的少年整个包裹其中。嗓音听上去平平淡淡,甚至带着一点随口问询的意味:“我明明咬得很轻啊,怎么还疼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阮意桉强撑出来的平静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