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杜衡两手结印,念念有词,眼露金光,小院迅速浮起一片浓雾,仿佛罩了一层薄纱,从看不真切逐渐到伸手不见五指。
“诶,我咋看不见了?”春妞端着碗,摸索着迈进院子,大嗓门震得杜衡手忙脚乱。
“啪。”
浓雾中一声响指,正迈着步张着嘴端着碗的春妞,手上搅着筷子、侧头看向门口的汲远,还有墙角边正欲缩回本体的小菖蒲,以及院子里流动的雾气、风、从墙外伸进的柳枝,全都定格在这一瞬,不动了。
杜衡用法术停住了时间。
一息之间,杜衡闪至春妞面前,手指点住她两侧的太阳穴慢慢往外拉,从她脑子里抽出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的丝,揉碎消散,然后迅速闪身躲进了房间里。
风动了,柳枝迎风微摆,小院的浓雾顷刻便散去,视野清晰起来。
汲远把头从门口转过来,垂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吃面。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对面,又侧头看了看墙角摇摆着叶子的菖蒲,心想溜得真快。
春妞走近破方桌,在汲远正对面坐下,仿佛“看到杜衡”从来没发生过一样,放下碗,跟汲远聊起来。
惨白的月亮又高又远,夜凉如水,连狗都睡着了。
小彭村村口,乱石堆,一个人影瑟缩地蹲着,藏在一堆石头杂草的阴影里,细看去,居然是杜衡。他时不时抬头看一下村子方向,没有人来,便从阴影里站起身,原地活动活动身体。
杜衡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这事儿,还是要从“生辰事件”说起。
当时情况紧急,杜衡也没有时间仔细思考,本能反应加一连串动作,把春妞看到自己的那一段记忆碎片,从她脑海里抽了出来,成功地化解了当时的局面。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汲远发现了杜衡的异常。
以往汲远最喜欢靠着杜衡,有事没事都要挨挨蹭蹭一下,因为杜衡身体冰凉,贴着格外舒服,尤其是在闷热的夏天,杜衡的手放到自己额头上时,仿佛是冒着寒气的冰块儿,结果这几天汲远又挨着杜衡的时候,被杜衡身上的热气惊呆了。
杜衡也热,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热得他汗流不止,但是比热更让他慌乱的是,他回不去小菖蒲的本体里了。
那晚杜衡跟小菖蒲,正一起对月吐纳,过了一会儿坐不住的小菖蒲决定回身体里团成一团,等它进去后,发现杜衡没回来,它像往常一样唤他,却发现杜衡茫然地站在面前,眉毛蹙起。
“杜衡!杜衡你怎么了!”它急了,飘出身体,像个炮弹一样,朝着杜衡扑去。
杜衡两眼茫然地望着它,说:“我好像,进不去你的身体了……”就像是有一堵墙,任他的神魂左冲右突,硬是找不到去小菖蒲本体的路。
小菖蒲很高兴,杜衡总算不用占着它身体,又管它还禁它言了,但是看到杜衡那么难过,小菖蒲也有点不好受。
两株草木精,对坐着唉声叹气。
又过了一天,汲远一大早起来跟胖婶和春妞去后山捡蘑菇,啥也没采到,因为汲远被蛇咬了。虽然没有毒,但咬的特别用力,流的血把裤管都浸湿了,汲远被胖婶和春妞着急忙慌的架回来,敷了药,躺在床上不住的抽痛。
等她们离开,杜衡从灶间溜进屋里,看汲远疼痛难忍,他想帮汲远凝血止痛,掐了个诀,然后就不动了。
杜衡的法术使不出来了,任他如何使力,掐着手指甩了几遍,还是不行,小菖蒲也被吓到了。
汲远本来就疼,躺在床上看杜衡伸着手指,站在那里发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气得背过身去。
——坏了。出事儿了。
玉山山顶,瑶池仙台。
杜衡临走前,西王母娘娘叮嘱他:“……你自我昆仑出山入凡尘游历,必须遵守我昆仑的三条戒律:第一,不得窥探泄露天机;第二,不得乱改人间的命数纲常和生死秩序;第三,不得对人使用恶法。”然后抬起手,将一道冷白的光,打入杜衡额头,西王母继续说道:“这三条戒律,我打入了你的神识,为的是助你约束本心。如有违背,当受相应的惩处……”
杜衡现在全想起来了。
因为触犯了昆仑戒律,所以杜衡遭到惩处——那究竟是因为被幼童发现属于泄露了天机?是被迫的善举属于改了人间命数?还是他对春妞抽取了记忆属于用了恶法?总之一步错,步步错,盘根错节就成了现在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杜衡回不去菖蒲本体,更回不去昆仑天帝山,而天天热闹的汲远家里,这么小的地方一个大“活人”,怎么藏?杜衡这下真焦虑了,小菖蒲灵机一动,眼睛一亮:“我有主意了!”
在昆仑,他是受西王母点化的杜衡草,不藏不掖;游历人间百年,他是来去随性的隐士,不曾低头。而今晚,千年修为的杜衡,蹲在村口乱石堆后头,琢磨天亮之后,要以一副什么样的可怜相,出现在村民的面前。谁让法力使不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