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的深秋,雨下了三天。
不是江南那种能入词入画的细雨。北方的秋雨裹着黄泥,砸在铁甲上闷闷作响,像一把一把碎石头。许都城外的古道早烂透了,驽马陷在泥里不肯走,赶车的兵卒用鞭子抽了几下,马打了个响鼻,纹丝没动。
黑甲骑兵分成两列,将中间那辆青底马车护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说话。马蹄、雨水、铁甲,三种声音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马车里,曹操闭着眼。
他没有披甲,一件暗紫常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但坐在他对面的人都知道那具身体的分量。常年征战练出来的筋骨在衣袍底下绷着,像一头蛰伏的东西,随时会动。眉心那道纹路很深,闭着眼也压不平。
"主公,前头土桥冲断了。"
车帘外面,许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嗓门压得很低。他跟了曹操七年,知道这位主公在安静的时候最不好惹。
曹操睁开眼,掀了一角帘子,看了看天。
灰的。从头顶灰到天边,没有一点要放晴的意思。
"附近有落脚的地方没有。"
"三里外有座废寺。"
"去。"
帘子落回去。车厢又暗了。
坐在曹操右手边的荀彧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雨水洇了一角,指尖微微泛白。听到"废寺"两个字,他握竹简的手紧了一下。
很轻。旁人看不出来。
但曹操看出来了。
"文若。"曹操的声音不大,眼睛没有转过来,像在跟车壁说话,"你今天话少。"
荀彧放下竹简,欠了欠身。
"主公,此次出城,彧不只是为了视察屯田。"
"嗯。"
"是为了一个人。"
曹操这次转过了头。
荀彧迎上他的目光。曹操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法,不凶,但沉,像石头一样压过来。跟他久了的人都习惯了,荀彧没有习惯。他每次被这目光按住,后背还是会微微绷紧。
但他今天没有回避。
"一个能帮主公在这盘棋里杀出活路的人。"
曹操没接话。他伸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荀彧见过很多次。
"叫什么。"
"郭嘉。字奉孝。"
荀彧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放轻了声音。
"他原先在袁绍帐下,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走之前跟人说,袁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难成大业。"
"袁绍"两个字落进车厢,曹操理袖口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
"袁本初四世三公,冀州兵强马壮。"曹操的声音淡下去了,淡到听不出情绪,"一个无名之辈,张嘴就敢断言袁本初难成大业。文若,这种人,你拿来见我,是想试试我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