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二年,政局稍稍缓和,元稹授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白居易出任杭州刺史。
一江钱塘,分隔杭、越二州,水路畅通,舟船朝发夕至,二人终于结束了长久的天南地北相隔,得以时常往来相聚。
摆脱了贬谪蛮荒的困顿,暂时远离了朝堂汹涌党争,那段时日,是元白中年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安稳闲适时光。
长庆三年七月初六,白居易处理完杭州公务,便乘一叶轻舟顺江而下,奔赴越州与元稹相会。
抵达越州之时,已是暮色四合,元稹早已在渡口等候多时。彼时元稹旧疾大为好转,气色红润,一身官袍儒雅端正,望见小舟驶来,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白居易的手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欣喜:“乐天,可算把你盼来了!”
多年漂泊离散之后再度近距离相聚,二人执手相望,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历经沧桑之后的庆幸与暖意。当日元稹于越州官署设宴,不谈朝堂纷争,不谈宦途忧患,只聊诗文、聊江南风物、聊往后归隐山林的心愿,把酒言欢,直至夜深。
第二日便是七月初七七夕。
白日里,二人结伴游览越州山水,寻访古寺,漫步街市,观赏江南女子结彩乞巧的风俗,说说笑笑,全然卸下了为官的沉重枷锁,变回了当年长安城内肆意论诗的少年士子。
待到黄昏落日沉入江面,漫天晚霞染红钱塘江水,元稹早已备好一艘画舫,停泊于镜湖之上,只待夜色降临、星河升空,与白居易泛舟湖上,共渡七夕良夜。
夜幕缓缓笼罩镜湖,湖面风平浪静,水波澄澈。画舫之上不设繁复丝竹,只备清茶、佳酿、几碟精致江南小菜。
二人凭栏而立,晚风裹挟着荷叶清香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整片湖面开阔宁静,远处越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头顶天幕之上,天河缓缓显现,牵牛织女双星愈发明亮。
元稹举杯,望向身侧白居易,笑意温润明朗:“乐天,还记得早年在长安,我们说双星一年一度相会,看似凄楚,实则年年有约。如今你我近在咫尺,不必再靠驿使传诗,随时可泛舟相见,岁岁七夕都能相聚,岂非远胜双星?”
白居易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水相撞发出清脆轻响,彼时心境松弛安然,唇角笑意真切舒展:“诚然。双星隔河万万年,唯有一年一度相逢,你我知己相伴,不受天河阻隔,不受时序限制,何其有幸。”
那一晚,二人在镜湖画舫之上,从暮色初临闲谈至月上中天。元稹说起越州民情吏治,白居易谈起杭州西湖整治、疏浚水利的举措,二人政见相近,为官初心完全一致,皆以安民利民为本,谈起治政心得,句句契合、互为补充;而后又探讨诗道革新,元白共同倡导新乐府,主张诗歌直面现实、讽喻时政,摒弃浮华空洞的宫廷诗风,二人理念完全相通,互为知己,互为同道。
聊至尽兴,元稹取来纸笔,于画舫案头当场赋诗赠予白居易,白居易随即应声和作,两首新作一气呵成,字句轻快明快,全然没有往日贬谪诗作里的沉郁悲凉,满是相聚欢愉、前路安稳的期许。
夜半时分,湖面偶有轻舟划过,传来江南女子低声乞巧的软语,星河倒映在万顷碧波之中,化作漫天碎银,随微波轻轻晃动。元稹微微侧身,望着身侧相伴多年的挚友,轻声感慨:“乐天,想来我们相识已近三十年,半生风雨同舟,总算迎来一段安稳岁月。待你我任期结束,便一同辞官归隐,寻一处江南小镇比邻而居,白日游山玩水,夜晚灯下赋诗,远离朝堂是非,相守终老,岂不快哉?”
彼时白居易深以为然,连连颔首。那是二人共同期许的晚年归宿,是抛开功名利禄之后,只余下知己相伴的恬淡余生。彼时月色正好,晚风温柔,挚友在侧,山河安稳,白居易几乎以为,这样圆满的光景,真的可以长久延续,直至二人双双白头老去。
谁能料到,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不过短短数年光景,朝堂局势再度剧变,元稹被召回京城,再度卷入朋党漩涡,身心再度备受煎熬,旧疾反复加剧。而那份二人约定好的江南归隐、比邻终老的心愿,终究成了一场再也无法兑现的幻梦。
“越州那一晚的星河,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七夕夜色。”白居易抬手捂住眉眼,声音微微发颤,“微之,那日你许下归隐相伴的诺言,我一直牢牢记在心底,日日期盼能够成真。可命运何其残忍,不等我们卸下官袍,不等我们共赴江南闲居,你便骤然撒手人寰,将所有约定尽数打碎。如今西湖依旧碧波荡漾,镜湖依旧星河满天,可再也没有人同我泛舟江上,共赏七夕月色了。”
他缓步走到祭案前,拿起一盏清酒,遥遥洒向东方,那是越州、杭州所在的方向。这第三盏酒,敬那场转瞬即逝的圆满相聚,敬二人未能实现的归隐之约,敬那年镜湖上,永不重来的温柔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