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长庆年间的风月,是双影并行的。
大唐诗坛百年璀璨,若要选出一对最真、最烈、最生死相托的知己,从来唯有元稹与白居易。
少年同榜,同登龙虎,同入京华,同历浮沉。
世人皆知李白杜甫诗名千古,是诗中圣仙,隔着岁月遥遥相望。
却少有人知,元稹与白居易二人,是活在同一时代、同历风雨、同担荣辱、同哭同笑、同穷同达,缠了整整一辈子的骨血知己。
贞元十九年,春。
长安放榜,春风得意。
白居易与元稹,一日同登科第,年少青衫,意气凌云。
彼时白居易三十有一,元稹年方二十四。
二人初遇于礼部廊下,皆是一身布衣素袍,眼底藏着少年士子的赤诚与傲骨。初见一眼,便觉心神相契,似是前世旧识,今生重逢。
旁人同榜进士,多是虚与周旋、客套攀附,唯有他们二人,一见如故,开口便是诗文,落笔便是山河。
自此,长安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友人。
朝则同趋朝堂,暮则同归寓所。
灯下论诗,窗下评史,风雨同坐,星月同吟。
华阳观的雨夜,两人抵足而眠,长夜不寐。
少年意气,曾对灯立誓:此生为官,当为民请命;此生为诗,当直写人心;此生相交,富贵不相负,患难不相离,生死不相忘。
那时的他们,尚年轻,尚坦荡,尚不信人间别离能狠到斩断知己牵绊。
只道岁岁年年,春秋往复,你我同在人间,便可终身相守,诗酒不绝。
谁曾想,命运翻覆,宦海滔天,从来不由人愿。
贞元末年,朝政昏暗,权贵当道,朋党初起,暗流汹涌。
二人素来刚直,敢谏敢言,不肯趋炎附势,不肯随波逐流。
于是,风雨先摧正直人。
元和五年,元稹刚直劾权贵,遭构陷,被贬江陵。
一纸谪书落下,京华春色骤然冷清。
离京那日,长安城外灞桥杨柳依依,流水潺潺。
白居易立在桥头,看着元稹策马远去,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烟尘尽头,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彼时秋风未起,春色尚在,可白居易已经提前尝到了半生萧瑟。
自此,南北相望,三千里山河隔断。
你在江陵听雨,我在长安临风。
山川阻隔,相见艰难,于是他们以诗为信,以墨为语,飞鸿传书,岁岁不绝。
元稹在江陵失意潦倒、卧病孤居,写下无数寄白乐天的诗;白居易在长安孤灯不眠,夜夜回诗相慰。
元和十年,风波再临。
长安发生刺杀重臣之乱,朝野震动,人人缄口避祸。
白居易不顾自身安危,直言上疏,痛陈时弊,弹劾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