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压折庭前寒枝,天光浅淡,漫入窗内,落在堆叠的诗卷与墨砚之上,安静又温柔。
课业早已散尽,诸宗室子弟尽数归府,唯有元稹迟迟未动。
白居易正低头伏案,细细修订经义讲义,素袖素雅,眉目清和,周身带着常年浸于书卷的沉静气质。
元稹捏着一页刚写就的诗稿,指尖微微蜷着,少年心思直白又软,褪去了郡王在外的端严克制,一点点凑到案前。
他轻轻将诗稿推过去,目光亮晶晶望着白居易,语气软乎乎,带着一点讨要夸奖的小期盼。
“少傅,我的诗做得好吗?”
白居易放下笔,低头展开纸页。
字迹清秀工整,写尽冬日落雪、书阁清宁,字句温润,意趣悠然,处处可见日日勤学的长进。
他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缓缓点头。
“做得极好,字句清润,意境悠然,长进极多。”
得了夸赞,元稹眉眼瞬间弯起,心头甜意漫开,却还不满足,追着又问,声音轻轻的。
“少傅,那你什么时候和我唱和?”
从前洛苑雅集的当众酬和太过仓促,他一直想要一次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安安静静的诗词相和,无旁人侧目,无世俗客套,只有诗与心。
白居易指尖轻点纸面,眼底纵容温和:“待我将余下讲义批注完毕,便与你单独唱和,如你所愿。”
元稹乖乖应下,却仍旧不肯退开,就那样静静立在案边,望着眼前朝夕教诲自己的师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不敢轻易开口的话。
他微微垂眸,又认真抬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少傅,你什么时候……和我常伴左右?
少傅,我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秘阁静极,唯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落雪无声。
白居易望着他纯粹又执拗的眼神,望着这位舍弃浮华、一心向学、事事以他为先的九郡王,沉默片刻,声音温厚而笃定。
“是。”
“门下弟子无数,诸王世子各有千秋,可唯独你,最纯粹、最勤勉、最懂斯文道义。”
“你是我最用心教导的弟子,亦是我最偏爱、最放在心上的人。”
“往后岁岁春秋,东宫书阁为你常开,诗文唱和随时可赴,我自会常在此处,予你解惑,伴你研学。”
元稹一瞬笑彻眉眼,所有不安与忐忑尽数散去。
窗外白雪茫茫,室内暖意融融。
良师在侧,诗卷在手,心愿得偿,知己常存。
世间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
洛水长流,斯文不改,
师长温慈,少年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