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接过请柬,指尖抚过烫金封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素来厌烦这类宗亲应酬,席间无非是虚与委蛇,谈权位、论利益,满场浮华客套,却无半分真心。与其耗费时日在这般宴席上,倒不如留在东宫,跟着白居易研读经义、切磋诗文,来得清净自在。
可身为元氏九郡王,宗族礼制在前,若是公然推辞,难免落人口实,被指责漠视宗亲、失了宗室礼数,反倒会引来更多非议。
左右为难之际,他忽然想起白居易平日教诲,心中当即有了决断。
元稹抬手,对送帖内侍温声道:“你且回禀长老,本王知晓了。只是近日东宫课业繁重,少傅布置的经义策论尚未完成,学业要紧,怕是无法赴宴,还请长老海涵。”
内侍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九郡王会以课业为由,推辞宗亲盛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躬身告退,回去复命。
打发走内侍,元稹不再多想,径直取了近日整理的课业疑问,乘车直奔东宫秘阁。
此刻秘阁之中,白居易正伏案整理经义讲义,见元稹前来,且神色间带着几分释然,便放下笔,温声问道:“今日宗室递帖,我已有所耳闻,郡王怎的未赴宴,反倒来了东宫?”
元稹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坦然直言:“回少傅,学生已推辞了宗宴。席间皆是权位应酬,虚浮无用,徒耗时光,不如留在东宫,向少傅请教学业,更合我心。”
他语气坦荡,毫无隐瞒:“身为宗室子弟,学生自知需守礼数,可更知治学需静心,不愿被世俗应酬乱了本心,还望少傅莫怪学生任性。”
白居易闻言,非但没有责备,眼底反倒泛起浓浓赞许,缓缓开口:“你能舍弃浮华应酬,一心向学,坚守本心,实属难得,何来任性之说?”
“宗室应酬,本就是身不由己的俗世纷扰,你能看清本心,不被权势浮华裹挟,不沉溺虚情客套,这份心境,远比周旋席间更为可贵。治学修身,本就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净,方能修得正果。”
得到白居易的认可,元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笑着道:“得少傅此言,学生便安心了。学生今日前来,是有几处经义疑惑,想要请教先生。”
说罢,他取出课业笔记,俯身请教,二人很快沉浸在经义研讨之中,全然将宗宴之事抛诸脑后。
果不其然,元稹推辞宗宴的消息,很快在元氏宗族中传开。
宗族长老心中不悦,不少宗室子弟也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自视甚高,不把宗族放在眼里;有人说他刻意清高,故作姿态;也有人趁机散布流言,说他目中无人,背弃宗亲。
流言很快传入宫中,也传到了白居易耳中。
朝中不乏有心之人,借机向天子进言,称九郡王漠视宗族礼法,不堪教化,恳请天子加以惩戒。
白居易得知后,当即入宫面圣。
他身为东宫少傅,掌教宗室子弟,自是要为弟子澄清辩解。朝堂之上,他一身素色儒衫,身姿挺拔,言辞恳切,从容上奏:
“陛下,九郡王推辞宗宴,并非漠视礼法,实为潜心治学。近日东宫课业紧要,郡王一心研学,不愿被世俗应酬分心,此乃勤学向学之举。臣以为,宗室子弟,能坚守治学本心,不耽于应酬享乐,实为难得,非但无过,反倒该加以勉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孝文皇帝崇儒兴学,便是要宗室子弟重斯文、守本心,九郡王谨遵教化,潜心研学,正是践行孝文皇帝的治国理念,还望陛下明察。”
天子素来知晓白居易治学严谨、为人清正,也深知元稹勤勉好学,并非顽劣子弟,当即准奏,非但没有惩戒,反倒下旨褒奖元稹勤学之心,责令宗族勿要再以世俗应酬苛责宗室子弟。
一场因宗宴而起的风波,就此平息。
元稹得知白居易入宫为他辩解、力排众议,心中满是感激,次日一早,便赶赴东宫,对着白居易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多谢少傅,为学生澄清流言,周全庇护,学生无以为报。”
白居易抬手扶起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为师者,自当护弟子治学之心,辩是非曲直。你无过,为师便不会让你受无端非议。往后只管安心研学,坚守本心,万事有我。”
盛夏的风穿过秘阁窗棂,拂动满案书卷,墨香悠悠。
白居易以师者之责,护他研学清净,挡外界风雨;
元稹以赤诚之心,守斯文正道,不负师长期许。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唯有师者仁心,弟子敬慕,在这俗世流言、宗室纷扰之中,守得一段纯粹无瑕的君子之交。